若只是为了做朋友,忍让至此,便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崔昭,你的目的是什么,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真叫人好奇啊。
萧崇跃下了马,玄衣撒落一地湿泞,他撑开伞,接过沈明渡已经举到手累的账册,步步走近。
施令道:“将刘胤带走。”
左右上来两个锦衣卫将瘫死的刘胤给抓了起来,他两眼发直,死死瞪着伞面下的崔昭,宛若怨毒的阴鬼。
简直是晚上会做噩梦的程度。
不过崔昭才不担心,这些年比刘胤反应激烈的人多了去了,有的指名道姓诅咒他,他不一样活得好好的?
不对,也确实做了噩梦。
眼下“噩梦”就停在他面前,伞面紧挨,再不能近一步,迫不得已拉开三步远的距离。
萧崇伫立在这样的距离外,似是打量,目光令崔昭多少有些不适。
身上毛毛的,总觉得萧崇目下憋着什么坏,指定要叫他难受的那种!
崔昭不愿败落下风,失去情势的主导权,于是先发制人:“殿下,如今诚意已在你手里。殿下该信我了罢。”
“崔大人好本领,诚意我已经收下了,与大人说好的,自然可以兑现。”
好像没什么问题,是自己想多了,一口气才松,接着却听他话音陡然一转。
“不过……”
崔昭心口一紧,总觉得下面的话不是什么好话:“不过什么?”
萧崇眸光旁移,挪到崔昭身旁站着的李鱼身上,倏地变了变,仿似睥睨着蝼蚁一般。
“不过我对崔大人身边这条狗很是不喜欢,如果大人想与我为友,这条狗就得……”
他每说一个字,崔昭脸色就差一分,眸光同时收紧,最后听到萧崇近乎恶劣地说。
“死。”
“轰隆”!
雷电撕开天际,裂开道煞白的口子,刹那间天地宛若白昼,分毫毕现。
崔昭的脸色已近苍白,血色一瞬全无,仿佛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脊骨。
这实际上与冬雨楼那次本质是差不多的,只是当时没有机会给崔昭思考,而这次却是给足了时间。
他纵是不想,脑海里也滑过万千思绪,两股同样刚劲的想法在掐架,吵得他耳畔嗡声作响,头疼欲裂。
萧崇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欣赏一般,端详他变得雪白的脸,往日那些小聪明和成竹在胸的悠然顷刻间崩塌,化为齑粉。
此刻的他比落水的猫儿还要可怜,两爪紧紧攀在崖边,下面便是万丈深渊,稍微不察,就会掉落。
要怎么选?
崔昭,你会怎么选?
一定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李鱼看出崔昭的为难,不忍见他如此。他虽不明白干爹为何突然要帮萧崇,可干爹就是干爹,干爹无论要做什么都不会是错的,并且他也一定要帮助干爹完成他想做的事。
就像从前一样,任何阻碍干爹的人和事,他都会将其除掉。如今这个阻碍是自己,他也不会有所犹豫。
他不希望干爹为难。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为难的事。
李鱼手指搭住竹伞的伞柄,只消一抽,他便可以横剑自戕。
只要他死了,眼前的问题便迎刃而解,干爹或许还能记得自己一辈子。
那多好,一辈子被干爹记在心底,任何人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李鱼身体里的血甚至欢快地雀动起来,微微生燥,他迫不及待就要抽出剑来。
可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搭了上来,带着些微末的碎雨,按住他的手指,滋生的凉意浇熄燥热,阻止了他抽剑的行动。
李鱼怔然转头,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崔昭向前一步,一如在冬雨楼那般,直面萧崇近乎锋锐的眸光。
他莞尔轻笑,说出的话却并不温柔:“殿下是否过于自信了?”
一句话说得在场都愣了,从未有人敢在这种时刻反驳五殿下的不是,尤其在他当上锦衣卫指挥使,在见过他那些令人胆寒发竖的手段之后。
这么说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大多都被折磨死了。
然崔昭接下来的话更是犹若一记惊雷,劈在每个人头顶。
“我是说过想与殿下为友,可这并不是我唯一的选择,意思就是我给出我的诚意,我选择要不要与殿下为友,而不是殿下给我选择。”
崔昭眯了眯眸子,水汽纠缠在他的眉眼间,细小的绒毛都缠着水雾,好似绽放在晨间的芙蓉。鼻尖点缀颗小痣,又似猫儿,沾了满身雨水,湿漉漉的可爱。
可他说出的话难听至极:“还有殿下的嘴巴最好放干净点,李鱼是我的干儿子,不是你嘴里的狗。我想大概是无人管教殿下,导致殿下口不择言,竟道出这种粗俗的话来,实在不该。”
他轻轻哼笑:“我倒是可以代为管教,就是要付些钱。我向来是个大方的人,便将这个选择交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