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六月,闷热的暑气愈浓,嗡燥蝉声更是猖狂。天边云层堆厚,沉甸甸的,空气似乎凝滞住了般,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街上行人都少了许多,没有生意的摊贩面色煮红,热得不停挥动竹扇。
街角摆着个小茶摊,这里的生意倒还算不错,闲闲坐着几个人,正埋头喝茶。
沈明渡灌了口凉茶,稍缓暑热,随即扽着领口,边给自己扇风,边暗斥这鬼热的天气。
转眼一瞅,他家殿下坐得一派端正,姿态优雅,青竹似的长指拨弄腕上的道珠,身上半丝汗热都没有。
若是忽略脖颈上的长疤,当真称得上翩翩君子。
尤其他家殿下穿得还是玄色,一看就很热。
真牛,沈明渡如是评价。
“殿下,看样子刘胤已经撑不住了,探子说他已经在差人套车了。”
刘胤的住处就在离茶摊不远的巷子里,他这段时间给吓得大门不出,连公务那些都顾不上管,府衙更是别提了。
就在说话间,一辆马车很快停在刘府门前,两个威风八面的护卫左右伫立,炯炯大眼瞪着过路之人。
不多时,朱门打开,却是走出来个仆从打扮的人,身上穿着灰色袍衫,脸上挂有尴尬的笑容,走路姿势略有些奇怪,一点一点挪着脚步向前走,看着十足僵硬。
仔细一瞧,方见他肩头搭着只手,五指指缝里藏着黑色的污垢,脏兮兮的。接着一颗脑袋缓缓抬起,那双苍衰的眼睛越过仆从的肩头,紧张兮兮地转动。
刘胤躲在仆从身后,整个人神经兮兮的,精神不复往日:“你、你看到了吗?”
“大人,什么?”仆从一头雾水,想回头,没奈何背后那个人不允许,嘶吼着:“不许回头!”
“鬼!你看到了吗?一直追着我的鬼!”刘胤语气激动,嗓音嘶哑,扯着声带一般难听。
仆从打了个激灵,被他这破锣一般的声音给刺的,左右仔细打量:“没有,大人。”
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刘胤显然不信,他眼珠子转来转去,眼白爬满血丝,看上去很是神经质,后来终于像是确认了,催着仆从继续走。
一到马车边,就赶紧手脚并用地翻上去。
沈明渡看到这幕,差点没喷出来。
不是吧?这都被殿下给吓成啥样了。
萧崇站起身,眸光晦深,一线阳光照在玄衣之上,转眼就被吞噬殆尽。
沈明渡见状也站了起来,便听他说:“时机已到,该去拿说好的诚意了。”
—
午时才过,天边浓云忽地转深转暗,犹如一点浓墨滴入清水,顷刻之间天地色变。
狂风骤卷,道旁的竹筐被吹得到处乱飞,忽而地上落下一滴雨,深了瞬息,而后两点、三点,满地都变成了一水的深色。
天像破了个洞,大雨之下,马车飞驰,坐在里面的刘胤紧紧捂着胸口,护住里面可以被视为是他性命的东西。
“轰隆”一记雷鸣,巨大的响声吓得他差点跌坐下去,急急扶稳后,帘外漏进来几滴雨水。
就在他擦拭雨水之际,马车遽然勒停,刘胤一脑袋撞到车厢上,碎雨砸落满头。
他捂着刺痛的脑壳,不等发问,车夫惶恐的声音突破风雨从车外传了进来。
“大、大人,前面有人拦路!”
刘胤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是谁,急得用力拍打车厢,压着骤雨狂喊:“走!走啊!”
车夫也很无力:“大人真的走不了了……”
马车停在一条长街上,因为落雨,路上行人早已不见影踪。
唯一的去路被黑压压的兵士阻拦,他们穿着一色的飞鱼服,叫大雨砸湿,雪亮的刀刃已经出鞘,雨花才落在上面,就被一刀斩断。
车夫哪见过这场面,被吓得立刻遁逃了。
刘胤上下牙不住打颤,掀起车帘,逆着瓢泼风雨,仅仅往外瞧了一眼,整个人便彻底瘫软下来。
“鬼、鬼来了……”他失声呢喃,两只眼已完全失去神采。
车外,萧崇呵马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一点点逼近马车,踏碎雨花。
沈明渡同样骑着马,不停捋着脸上的雨水。这雨下得太突然了,搞得他连蓑衣都没来得及穿,不知道会不会感染风寒。
真不想生病,生病还要办差,真的很惨。
“刘胤身上带着账册,去拿过来。”萧崇骤然下令,沈明渡打起精神,赶忙应了一声。
刚要前去,忽地想起什么,扭头道:“殿下不等崔大人吗?这账册不是—”
不是崔大人给殿下的诚意吗?
他人都还没来,这就拿了,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话都没说完,谁知萧崇凉笑一记,浓沉雨幕中显得极为鬼魅:“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是要翻脸不认人了!不亚于端起碗吃饭,放下碗还要骂娘。
简直毫无道义可言,脸皮超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