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崇生养在宫中,从小到大,见过最多的人,不是太监就是宫女。
看过最频繁的事,除了宫中屡见不鲜的杀戮,角落里太监宫女偷摸对食,便是几个年轻的小太监追在年老的太监身边,一口一个“干爹”地叫唤。
声音一个比一个甜,比见到亲生父母还要热切。
真就有那么孝顺?
叫得那么殷勤,不过是对他们手握的权力喊爹称父。
萧崇从来都不信宫中有所谓的真情。
他年少的时候,身边没什么人,也没人管他。
贵妃住的大殿很大,他常坐在大殿侧面的石阶上,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小道,没人往这儿来,但这里能望到高高的宫墙,以及浮在上面的蓝天白云。
他时常在这里发呆,偶尔能听到太监宫女的嬉笑声,大多时候他都是不在意的。
只有一次,他扭头去看了,因为他听见的是哭声。
一个小太监,大约八、九岁的模样,大概犯了错,低着头红着眼,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却不赶紧擦,反倒是任由泪水滚落,而后扬起下巴跟面前的老太监哭诉道:“师父,我的钱丢了,好容易才攒的,都丢了!怎么都找不到了,我攒了好久呢……”
嘁,就这点小事还值得哭,大惊小怪,肯定得挨顿打。
老太监身形微微佝偻,背对着萧崇,他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缓缓抬起的手。
果然,要挨打了。
是打手板,还是拿戒尺抽后背?亦或是鞭子,板子?
太多了,萧崇几乎想不过来。
他毫无情绪地想着,表情看上去竟有些古怪的麻木。
既然早已深悉既定的结局,本不该再看的,可也不知怎么了,目光多停留了须臾。
结果便看到老太监的手轻轻搭在小太监的脑袋上,掌心揉了揉,蔼声道:“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哭?瞧把脸都哭花了,都变成个小花猫了。”
“那是我的钱,师父,不是小事!”
“好好好,师父不该这么说,”老太监取下腰间的荷包,掏了掏,拿出块碎银子,“这些够不够你攒的那些?”
小太监看到后顿时眼睛亮了,泪水都化成了晶亮的光:“够了够了!哎呀师父最好啦!”狂喜地拿下碎银,猛地一头扑进老太监的怀中。
直到两人离开,萧崇都没能回过神,怔怔望着那处,一阵风起,掌心沙沙地疼,他摊开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将那里掐得出了血。
诸如此类温情的戏码最是让他恶心,恨不得用匕首把那些虚伪的笑都划烂。
他猛地抽出匕首,带起的血珠四溅,给崔昭的掌心造成了新一轮的伤害。
“崔大人话说得真是好听啊,你要怎么代他跟我赔礼?”
崔昭满是血污的手掌微微发抖,眉眼痛苦拧紧,一滴冷汗滑至鼻梁旁的小痣,很快错没入青色薄衫中,与后背冒出的冷汗混在一处。
早前被摁在桌上无法动弹的李鱼一经脱困,即刻来到崔昭身侧,看到那么多的血,手都在颤,话音更是哆嗦得不像话:“干爹……我、我们先去找医师……”
都怪他,若不是当时一时意气,非要去跟萧崇对峙,也不会被他摁在桌上。一匕首捅下去,他死了不要紧,可干爹却因为他受伤了,这要李鱼如何不自责。
崔昭用完好的手拍拍他的手臂,安抚性地笑了笑,随即向前一步,挡在他身边,阻去萧崇看来的阴鸷目光。
“殿下,赔罪这事有个前提,那便是我这儿子究竟有无得罪殿下,而并非……”
掌心的鲜血不断涌出,混着碎肉,滴答落在地板上,檐下落雨一般。崔昭嘶了口气,才继续说:“并非殿下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
沈明渡紧皱眉头,很想劝崔昭不要再跟殿下对着干了,这时候越这样,殿下就越疯,恨不得搞死所有人。
果不其然,萧崇眸光越发阴郁,犹若乌云密布的深夜,雷电穿行其中,不知何时便会降下雷霆之怒。
匕首上的血沾到腕间道珠,乌木染血,晕出道道血纹,不复往日不惹尘埃,已生波澜。
就在这当紧的时刻,“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的声响格外瞩目,崔昭扭头就见李鱼已经跪了下来,脑袋冲着萧崇重重嗑下。
“殿下,是我错了。干爹受伤严重,若不及时医治,恐伤及根骨,求殿下容我先送干爹去治伤,后续我自会来跟殿下请罪。”说着,又磕了几个响头,姿态低微至极,比尘埃还弗如。
崔昭没疼死,倒要被他给气死,用完好的手扯着他的手臂,非得拽他起来:“跪着算怎么回事?你当你爹我是死的吗!靠山还没倒,你跪个什么劲!给我滚起来!”
萧崇呵呵冷笑:“怎么?你们这样,倒衬得我像个坏人一般,打搅了你们的父子情深。”
瞧这话酸的,崔昭知道他就是没吃过葡萄嫌葡萄酸。
萧崇不受圣上待见的事,人尽皆知,这种父子亲情他一定也从未品尝过,所以才会如此咬着“父子情深”不放,分明就是嫉妒得发狂!
那能怎么办?他没爹疼也不是崔昭造成的,总不能现给他找个爹去吧?
关键谁敢给这么个动不动就要拿匕首捅人的危险分子当爹!
眼看拖不动李鱼,崔昭也嫌胳膊疼,一只手已经废了,他不想另一只手的胳膊也废掉,索性放弃了,由着他跪。
他面朝萧崇,对方仍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崔昭深悉他是个疯的,从杀了经木到今日突然要杀李鱼,这都表明他是只不按常理行事的疯狗。
对付狗,只靠嘴皮子是不行的。毕竟狗听不懂人话,尤其是发疯的狗,须得用他最在意的东西。
崔昭摇了摇脸前的落发,一对褐眸沉定不迫,只吐露出两个字。
“账册。”
沈明渡顿时大瞪双眼,吃惊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