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楼不愧是江城最好的酒楼,雅间里的熏香调得雅致,又不熏人,最重要的是能把刘胤身上那股子臭味给盖过去。
崔昭疑心他不仅是几宿没睡觉,怕是连澡都没洗。而且才刚刘胤是坐在马车里,他看得并不分明,现今暴露在光亮下,看上去简直让人怀疑是青天白日见了鬼。
他眼下窝着两团青黑,目光污浊,下颌长满青茬,脖颈上不知是黑皴还是什么,总之看上去很脏。
更为惊悚的是,崔昭发现刘胤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在平江园见面时的那件!
好脏啊!
崔昭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刺挠地抓自己的腿,差点原地蹦起来。
侍立在旁的李鱼看一眼就知道,干爹爱洁的毛病犯了,他这毛病不算重。但如今的刘胤实在是太脏了,完全是崔昭看不下去的地步,以至于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李鱼便走到窗前,将支起的轩窗给撤了下来。光线一消失,屋中暗淡不少,崔昭看不大清刘胤的脸,总算好受了,停止挠腿的动作。
刘胤把崔昭一脸嫌恶看在眼底,他自己是没察觉身上如何的。实在是这几日过得艰难,被萧崇给逼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几次差人上门想求崔昭帮忙,结果都被拒回,他都快急疯了,每日就蹲在崔府之外。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好容易等到救星,哪还能管得上那么多,就算被嫌弃鄙夷,那也比不上命重要!
“大人,这个。”刘胤打怀中掏出什么,抖着手拍在崔昭眼前的桌上。
崔昭从看到他掏东西的举动时,就眸光一紧,见着他手指要碰过来,直吓得身体后缩。李鱼即刻出手阻拦,刘胤才没有再靠近,而是摁着那张纸从桌上递过去。
“这是我名下的地契,赠予大人。”
崔昭后怕地瘫在椅背上,看那地契都没往日那么喜人了。
嫌脏。
崔昭强忍着浑身难受:“刘大人这是要把全部身家都送与我?无功不受禄,你这样倒叫我有些惶恐了。”
刘胤来了精神,往前坐了坐。如果不是李鱼挡在中间,他简直想直接拉住崔昭的手,抱着他哭上一哭。
可惜如今他只能干嚎:“大人不惶恐的,现在只有大人能救我了!”
来了。
崔昭等的就是他这么一句话,先前刘胤话说得藏头露尾,只是求他庇护,却不说究竟为什么突然要他帮忙。
刘胤有意隐瞒,那崔昭便拿不到萧崇想要的诚意。
所以他才故意不理刘胤,拿寻长生之法的事吊了他几天,逼得他捺不住主动寻过来。
念及此,崔昭眼珠子一转,引着他的话:“怎么?难不成是有人追杀你?”
刘胤急吼:“可不就是!”
萧崇简直就跟鬼一样,时不时就冒出来,吓他一吓!
他跟经木串通多年,借着身份敛下不少钱财,其中便有平江湖一事。
以往都没人管,他们便有些得意忘形。只是不想这次朝廷却突然在意起来,专门派了身任锦衣卫的五皇子下来调查,他一来就去了经木所在的官署。
而经木那里有二人这么多年来往的书信以及记着贪赃金额的账册,这里面无论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死罪。
最开始那些东西尚未被找到,刘胤还存着一丝侥幸。王兴将这些重要之物藏得很深,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就连他也不知道放在哪里。
但那天他安插在锦衣卫处的暗探突然报回王兴要去帮萧崇的消息,刘胤顿时惊得魂都飞了。
王兴是经木的副手,不折不扣的老实人,天生好欺负,已在经木手底下干了十来年,经木把官署的许多事都安排给他做。
若说谁最有可能知道经木那些罪证放在哪里,便是王兴!
经木的下场,刘胤看在眼里,深觉萧崇就是个疯子,毫无迂回,凡有一丝怀疑就要立地处决。
联想到这些,刘胤立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只觉萧崇那柄匕首就在颈上抵着,不知何时便会“噗嗤”捅进去。
尤其联系不上崔昭的这几日,萧崇时不时就上门来访,说些像是试探的话。
不是提到平江湖,就是已经死去的经木,还说要刘胤跟他一起去经木家中慰问遗孀,前去下葬之地拜祭。
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把人都杀了,还要去人家家里慰问?
他不想死,这些钱可以再赚,只要活着,一切就尚能挽回。
刘胤想过这些,看向崔昭的眼神简直像是见到再生父母一般,饱含热泪:“大人,我都告诉您,”话音微顿,扫了眼李鱼,“就是这事不好被外人知道。”
那眼神太过明显,简直是在李鱼身上刻下“外人”两字。
李鱼拧了眉头,看不惯他如此。什么叫外人,我可是干爹的儿子!
结果下一刻就听见干爹说:“你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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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合上门,表情一刹低沉下来。他心忧干爹,却被刘胤给支了出来,谁知道这人心里藏着什么心思。
不免回忆起平江园那日,刘胤看着干爹的眼神,那么露骨,满含觊觎,就跟垂涎的狗似的。若非刘胤对干爹还有用处,李鱼定然不会叫他活着离开。
先挖了他那双狗眼,再剁吧剁吧,剁成肉泥喂狗。
他立在门前,垂着个脑袋,身形雄伟,面上无光,神色随着思绪越发幽诡,显得格外阴晦悚然,把上楼来的小二给吓了个哆嗦,以为见鬼了,差点打翻手里的茶盏。
听到响动,李鱼瞥去一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小二登时吓得回过身,慌不择路地摸下楼梯。
不想后领一紧,猛地勒住喉咙,小二急忙喊饶:“客官饶命!”
“轻声!”李鱼怕惊扰干爹谈事,拎着他快速下了楼梯,但不敢离干爹太远,便在拐角将人放下。
“饶命!客官饶命!”小二腿软下跪,低下声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