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复卿脸色一冷：“敏于事而慎于言，张侍郎，此话不可乱讲。”

半张脸出现在烛光中，张衍严肃道：“言多必失，下官清楚，但也并非乱讲。常岭为县，自居人数不过二百。若不是乐大人心系苍生，来常岭施粥，恐怕他们活不到现在。”

“何意？”乐复卿疑道，“常岭粮仓所剩无几本官知道，但后来不是从邻县调拨，已经解决饥荒之难？”

“自上报后，粮仓贫匮，邻县两次拨粮不仅仅过五十石，常岭人口虽小，但五十石粮食够吃到何时？”

乐复卿目光一缩。

“怪疾持续四月之久，却只派来医官一人，除去乐大人与其他几位大人所助，知州与邻近各县拨款仅不到二十两。乐大人可知此事？”

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不敬，乐复卿也没太在意，只是一时愣住。

“可赵知县给本官的账簿上，明明写着是粮一百五十石，银七十两，怎会……”

乐复卿即刻了然，要不是那账簿做了假，要么就是那些粮食与银钱在路中被窃。

可知州官府送来的粮食银钱，谁人敢窃？

除非……

张衍已然知道乐复卿心里狐疑什么：“京畿山匪早已被灭，最新兴起的匪徒自是不敢有胆量去劫官府的东西。但知州上报假账可是犯了科条法令，若真不怕被查到掉了官帽，无非就是背后有人罢了。且还是高官。”

“洪灾也好，瘟疫也罢，做假账私吞款项，各层各部乃至高官吞金藏银也是常有之事，张侍郎偏偏为何觉得常岭会被视为弃子？”

乐复卿觉得这话不妥，又加了一句：“只是有此疑问，本官并非认为在天子脚下可以肆意妄为。”

张衍低下头，脸色沉静几秒：“常岭被上报有怪疾之际，下官便被举荐来此地救百姓于水火，所以，这里的一切都与下官有不可分割的联系，但乐大人并非如我。今日下官告知大人，就是想请大人在宫里传信之后速速离城，原因……恕下官不能告知。”

“你……哎……”乐复卿未见过张衍时，曾听说他的事迹，做事果断，木人石心，只要决定的事情皆无人撼动。想必此刻就算他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但事终有因果，张衍不想说就必然有他的顾虑。

不，不对，若有顾虑不想提起具体事因，为何多费口说是常岭为弃城，提及账簿让他顺其自然怀疑到有高官从中作梗，劝他直接离开就好了。

若如他所说要为弃城，那就只有宫中之人会做这件事。

是陛下吗，若是陛下暗中下令，之后常岭会被层层隔离，再也无法进出。粮食进不来，这些人会因饥饿死在常岭。

那他和张侍郎呢？

若不是陛下，那又会是谁？

刹那间，乐复卿忽而明白什么。

“大人。”张衍一身蓝色常服起身，眸色沉寂，“您早些歇息，下官告退。”

“张侍郎。”乐复卿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的话堵在心口。

张衍回身行礼：“再过两日宫里会传信给大人，提前祝乐大人布帆无恙，一路福星。”

风穿过窗帘将屋里的可怜的烛光吞噬，脚步声缓缓迷失，张衍离开了。

乐复卿站在原地，一字未语。

—

零星的火点飘在上方，炉火在屋内烧的正旺。江淮漪坐在榻边，只有手心传来冷意。

她的手被人紧紧握住。

还未入冬，裴循身体就已有了倦意，早早入睡了。

温热深长的呼吸吹着她的肌肤，想来裴循睡的正沉。

江淮漪小心翼翼的抽出手，特意站在原地沉默几秒。好在并未像之前那样惊动他。

已经过了好几日，温淳自上次再也没有出现过，距离药丸发作还有一段日子，她自是不能坐以待毙。

趁裴循入睡，她想着去街上的医馆碰碰运气。总说民间出神医，眼下别人帮不了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天还未染成暮色，京都的街道人海如潮，喧闹至极。江淮漪孤身一人进了医馆。

她未带青霜，想着要是裴循何时醒来看她不在身边还能让青霜圆个慌。

“贵客光临，请问是抓药还是诊脉？”

“诊脉，请大夫帮我看下身上可有什么异样。”

粗糙的指尖覆在脉搏，停留一阵后，大夫道：“缓脉和匀，不浮不沉，不大不小，姑娘，你这脉象没什么问题啊。”

江淮漪显然是没想到：“怎么会？大夫，要不你再把一次脉，真的没有其他问题吗？”

大夫怪异的看着她，但既是客人也不好推辞，只好再次附在她的手腕。

“姑娘，真的没有什么问题，某在京城行医几十年，怎会连脉象都摸不清楚。”

江淮漪或然看向手腕，温淳说过这药丸一月一复发毒性，眼下还剩几日之久，若毒性蔓延，脉象怎会平稳，难不成……

温淳是骗她的，那药丸或许根本就没有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