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白,江云归攥着那把从海棠树下挖出的水果刀,刀鞘上的铜扣在寂静里叮当作响。
老宅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像只睁着的眼。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陆远站在客厅中央,对面的人穿着件灰色中山装,鬓角斑白。
正是陆远高中时总提起的李教授,那个说要带他们研究“人格与创伤”的心理学专家。
“云归来得正好。”李教授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早说过,陆天深那种人渣不配活着,远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陆远没说话,手里握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旧猎枪,枪口对着地面。
他囚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倒让手腕上的刺青更显狰狞。
“你终于来了。”他抬头时,眼神里一半是温柔,一半是疯狂,“我们可以像以前说好的那样,带着妈妈的日记走了。”
“李建军,”江云归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在水果刀的刀柄上碾过,“二十年前你就教唆他伪造现场,现在又帮他越狱,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教授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
“这是远儿的人格研究报告,”他扬了扬纸页,“只要证明他的复仇者人格完全受我控制,法庭就会判他无刑事责任能力。到时候,我们三个……”
“闭嘴!”
陆远突然嘶吼起来,猎枪猛地抬起,却被江云归抬手打掉。
子弹擦着地板钻进墙里,惊起一片灰尘。
江云归顺势翻滚到八仙桌下,反手从后腰摸出配枪。
这把□□是萧停川硬塞给他的。
“就算你枪法再好,也得有家伙防身”。
此刻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瞄准的是李教授手里的公文包。
“砰”的一声,公文包应声落地,文件散了一地。
李教授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墙角的煤油灯。
火光舔上窗帘的瞬间,江云归看见陆远扑过来想灭火,却被李教授死死拽住。
“别管那些!”李教授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塞进陆远手里,“杀了他!杀了江云归,就没人能分开我们了!”
陆远握着匕首的手在抖,眼神在江云归和李教授之间来回晃。
“他是云归……”他喃喃着,突然将匕首刺向李教授的胳膊,“你骗我!你只是想利用我!”
李教授惨叫着后退,撞开后门冲了出去。
陆远正要追,却被江云归喝住。
“站住!”
两人在火光里对峙,猎枪和手枪的枪口遥遥相对。
“你还是不肯跟我走?”陆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就算我变成这样,你也……”
“砰!——”
第二声枪响打断了他的话。
子弹精准地打在猎枪的扳机上,零件崩飞出去,落在燃烧的窗帘旁。
江云归握着枪,手臂稳得像块铁,枪口始终微微上扬,避开要害。
“我是警察。”他一字一顿地说,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但我记得你教我画画时说,血的颜色要调得暖一点,才像夕阳。”
陆远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果然还记得。”他扔掉手里的枪托,转身往地下室跑,“我在妈妈的日记里夹了张机票,明天早上的……”
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萧停川带着人冲进来时,正看见江云归举着枪追进地下室。
“江云归!冷静一点!”
“留活口!”
萧停川的吼声混着枪声响起,却见江云归反手一枪,打在陆远脚边的石阶上。
火星溅起的瞬间,陆远停住了脚步。
江云归的枪口抵住他的后背,却没再动。
“二十年前埋的刀,”江云归的声音很轻,“你说要当护身符,可护身符不该沾血。”
陆远缓缓转身,伸手握住枪管,往自己胸口按。
“那就让它沾我的血。”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还留着少年时的影子,“这样你就永远忘不了我了。”
江云归猛地偏过枪口,子弹擦着陆远的耳际飞进砖墙。
与此同时,萧停川带人冲了进来,手铐“咔哒”一声扣在陆远腕上。
李教授早已被第二支队按在巷口的海棠树下,嘴里还在嘶吼:“他是我的实验品!你们不能带走他!”
江云归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陆远被押走。
经过他身边时,陆远突然低声说:“机票在《反家暴法》第23页夹着,是去海边的。”
火光被扑灭时,萧停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枪法不错,”他看着墙上的弹孔,语气里带着后怕,“再偏一点,他就得躺这儿了。”
江云归没说话,弯腰捡起一片烧焦的海棠花瓣。
花瓣边缘还带着点红,像极了陆远画里那抹夕阳的颜色。
他突然想起高中时陆远替他改画。
“阴影要留三分暖,才像有人在等你回家。”
“哥哥永远等你回家。”
警笛声渐远时,他摸出手机,给萧停川发了条信息。
“查李建军的银行流水,二十年前他收到过一笔匿名汇款,金额和范琴的保险金一致。”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月光从地下室的窗棂漏进来,照在散落的文件上。
其中一页写着:“双重人格的关键在于锚点,江云归就是陆远的锚点……”
后面的字迹被火烧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个鲜红的批注。
“摧毁锚点,即可完全控制。”
江云归合上文件时,指尖被纸页边缘划破。
血珠滴在“江云归”三个字上,像朵开在灰烬里的海棠花。
审讯室的白炽灯比上次更亮,把两张并排的审讯椅照得毫无阴影。
陆远坐在左边,囚服袖口沾着未干的药渍。
刚才在看守所处理伤口时,他死活不肯让护士碰手腕上的刺青,最后是江云归冷着脸用酒精棉替他擦了三遍。
右边的李建军倒显得平静,中山装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被匕首划破的纱布。
“我没罪。”他先开了口,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对面四人,“我只是在进行人格学研究,陆远是最完美的样本。”
“完美样本?”萧停川把李建军的研究笔记拍在桌上,纸张边缘还沾着老宅的灰烬,“教唆精神病人伪造现场、协助越狱、甚至煽动杀人,这就是你的研究?”
李建军翻了翻笔记,指着其中一页:“你们看,陆远的复仇者人格出现时,皮质醇水平是常人的3.7倍,正好印证了我的创伤应激阈值理论。”
他突然看向陆远,眼神像在打量实验室的小白鼠。
“如果不是江云归这个变量,我的数据早就完整了。”
江云归的指尖在桌下攥紧。
笔记里夹着张脑电波图谱,标注日期正是他离开临江那天。
图谱旁写着:“锚点消失,人格稳定性下降72%。”
“变量?”陆远突然笑了,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云归是我弟弟,不是你的变量。”
他猛地转头瞪向李建军,眼神瞬间切换成冰冷的调子。
“你给我吃的药,根本不是治疗人格分裂的,是让我更容易暴躁,对不对?”
李建军的脸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那是为了激活你的潜在人格,获取更精准的数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微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他和陆远的对话。
“想想陆天深打你妈妈的样子,愤怒一点……再愤怒一点……”
“……他该死……”
“很好,复仇者人格出现了,记录时间19:25。”
录音戛然而止。
姜卿辞猛地拍桌:“你把他当实验工具!”
“工具?”李建军挑眉,“他该感谢我。没有我的引导,他能有勇气向陆天深复仇吗?”
他看向江云归,语气带着点嘲讽。
“你当年要是没走,说不定也能成为我的研究对象。”
“目睹家暴者的心理创伤演变,这课题可比陆远有意思多了。”
江云归的枪在枪套里硌得慌。
他想起陆远高中的时候,李建军总以“辅导功课”的名义找陆远,每次聊完,陆远都会失眠好几天。
那时他只当是陆远情绪不稳定,现在才明白,那些所谓的“心理疏导”,全是精心设计的实验诱导。
“9月18日晚上,你怎么知道陆天深会独自回老宅?”宋长清翻着卷宗,“监控显示你提前三个小时就在巷口蹲点,是你通知陆远的?”
李建军坦然承认:“我跟踪陆天深半个月了,知道他每月18号会回去祭拜范琴。”
他看向陆远。
“我只是提供了时间,动手的可是他自己,哦不,是他的复仇者人格。”
“不是你!”陆远突然嘶吼起来,人格再次切换,眼底翻涌着痛苦,“是我自己想杀他!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
他突然转向江云归,眼神里充满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