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把保温桶往他怀里一塞:“刚从家属院过来,给你们带了绿豆汤。”
桶盖打开的瞬间,清甜的香气漫开来,混着夏夜的风,像块冰镇的薄荷糖。
“教室门没锁,要回去拿东西就赶紧。”蔡明靠在墙上,看着他们往教学楼跑,突然喊了句,“别翻窗!上次陆天摔进花坛的事我还没忘!”
教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江云归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桌肚里果然躺着本化学笔记,扉页上贴着张便利贴,是萧停川的字迹:“第三十七页有惊喜。”
翻到那一页,只见一道复杂的有机化学题旁画了个Q版小人,正举着试管给另一个戴眼镜的小人喂饭,旁边标着“学霸投喂记”。
江云归的指尖拂过纸面,突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橘子糖,糖纸皱巴巴的,显然在里面躺了很久。
“找到什么了?”萧停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少年手里拿着本《飞鸟集》,是江云归落在天台的。
“你的惊喜。”江云归把糖抛过去,被对方稳稳接住,“藏这么久,不怕化了?”
“化了才好。”萧停川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时。
少年突然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就当是提前给你的成人礼。”
江云归的耳尖瞬间烫得能煎鸡蛋,忙不迭推开他,却撞翻了桌上的玻璃水杯。
“哗啦”一声,水渍在课桌上洇开,映得化学笔记上的Q版小人愈发生动。
“慌什么。”萧停川笑着弯腰擦水,指尖划过他的手背时,故意挠了挠,“又没人看。”
不远处,齐佳嘉正举着徐明的《红楼梦》高声朗诵: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徐明你个大直男,藏这种书干嘛,想转型文艺青年啊?”
徐明红着脸去抢:“别胡说!我是要研究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写高考作文素材!”
方楚在一旁补刀:“那你怎么不研究满纸荒唐言?我看你现在就挺荒唐。”
吴语萌抱着蓝艺寒笑到直不起腰,陆天趁机把保温桶里的绿豆汤分给大家,汤勺碰撞的叮当声里,蔡明站在讲台上,默默把被撞歪的值日表扶正。
江云归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时光好像从未走远。
那些在教室里刷题、打闹、传纸条的日子,那些以为永远熬不完的日夜,此刻都成了最珍贵的琥珀。
“看这里!”齐佳嘉突然跳上讲台,举着手机要拍照,“毕业这么久,还没正经拍过我们几个人的合影呢!”
众人稀里糊涂地挤到讲台前,江云归被萧停川半推半搡地圈在怀里。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蔡明正好转身,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把他也框进了画面。
照片洗出来时,江云归发现蔡明的保温杯还摆在讲台上,蒸汽在镜头里凝成白雾。
他把照片夹在化学笔记里,顺手翻到“学霸投喂记”那页,橘子糖的玻璃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从教室出来,夜色已经深了。
巷口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陆天突然一拍脑袋:“完了!我把给橘子买猫罐头的钱花在烧烤上了!”
蓝艺寒无奈地戳他:“你不是说卖书的钱花得有意义吗?给橘子买罐头也算啊。”
“可、可是……”陆天挠头,“我还想给你买围巾呢……”
蓝艺寒从书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我自己买了,和你上次送我的发夹很配。”
月光落在少女的笑涡里,陆天突然觉得,比起围巾,眼前这汪月色更珍贵。
回到萧停川家时,橘子正蹲在窗台上看月亮。
它听见响动,“喵”地叫了一声,圆滚滚的身子却懒得动弹,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看看你这懒样。”江云归笑着把纸箱递给唐嫣然,“我们用卖书的纸箱给你做猫窝,喜欢吗?”
橘子“嗷呜”一口咬住纸箱边缘,爪子在上面挠出几道印子,像极了江云归第一次见它时的凶巴巴。
唐嫣然端来刚做好的冰粉,笑着说:“你们这些孩子,卖书的钱不去买新衣服,倒给猫买罐头。”
萧停川的手搭在江云归椅背上:“这不是想给橘子一个毕业礼物嘛,它也算陪我们熬过高考了。”
冰粉上的红糖汁在碗里晃啊晃,江云归舀了一勺,清甜的味道让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夜,也是这样的冰粉,也是这样一群人。
“明天去拍毕业照吧。”江云归突然说,“学校的樱花树该开了,我们穿校服去。”
“好啊。”萧停川笑,“我妈说要给我们做便当,还让我提醒你,穿那件熨好的白衬衫。”
陆天在一旁嚷嚷:“我也要穿校服!我要和蓝艺寒穿情侣款!”
“谁要和你穿情侣款!”蓝艺寒笑骂,却偷偷把校服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轻轻抚平褶皱。
第二天清晨,阳光正好。
八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肩头,像场无声的雨。
蔡明抱着保温杯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笑闹,突然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那时的他也和这群孩子一样,以为分别是天大的事,却不知有些羁绊,永远不会断。
“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樱花落在镜头里,把青春染成温柔的粉。
江云归站在萧停川身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突然明白——
那些卖出去的旧书,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留在身边。
就像橘子挠过的纸箱,像化学笔记里的橘子糖,像永远笑着的朋友们,像他们共同走过的、闪闪发光的青春。
很多年后,江云归在整理旧物时,又翻出了那张卖书的收据。
他把收据夹在泛黄的化学笔记里,给萧停川发消息:“今天整理旧物,发现我们的青春真便宜,一百八十三块五,就能买走三年。”
屏幕那头很快回了消息,附带一张樱花树下的合影:“可青春也很贵,贵到用一生回忆,都觉得不够。”
江云归笑着吻了吻照片上的少年,窗外的樱花又开了,花瓣落在书桌上,像那年夏夜,永远不会消逝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