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归愣了愣,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手机屏幕的光在萧停川眼里明明灭灭,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天台下方的呼喊声突然变了调,齐佳嘉领着一群人唱起了跑调的《同桌的你》,歌词被改得乱七八糟——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物理最后一道题……”
“江云归他不爱你,除非萧停川考第一……”
“这群疯子。”江云归低笑,眼角却有点发热。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才惊觉自己在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此刻的喧闹太鲜活,和记忆里的死寂形成了太鲜明的对比。
萧停川突然松开他的手,转身对着操场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江云归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清亮的声音划破夜空:“江云归——”
喊楼的喧嚣瞬间安静了半秒,所有目光仿佛都聚焦在天台上。
“老子他妈喜欢你——!”
萧停川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在夜空中荡开,惊飞了香樟树上栖息的麻雀。
江云归僵在原地,感觉血液一下子涌到了头顶,连耳后都烫得惊人。
那些深埋在黑暗里的胆怯,那些被辱骂声刻进骨子里的自卑,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漫天星光,也对着眼前的少年,轻声低语:“萧停川,”
“我也是。”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风里。
萧停川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烟花。
他几步跨过来,在江云归还没反应时,伸手揽住他白皙的后颈,用力吻了下去。
薄荷糖的清凉混着少年身上的洗衣液香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楼下的呐喊声、起哄声、跑调的歌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江云归闭上眼睛,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停川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他掌心灼热的温度。
这温度像暖阳,一点点焐热了他骨头缝里的寒气。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
萧停川额头抵着他的,声音带着笑:“早该这样了。”
江云归刚要反驳,教学楼的灯光突然一盏盏亮起,像被按下了开关的星河。
刺眼的光线涌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缩成一团。
因为萧停川的手还护在他的后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天台的铁门被再次推开,齐佳嘉和陆天探进头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哟——”齐佳嘉吹了声口哨,“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陆天举着手机录像,屏幕的光映得他一脸兴奋:“老蔡来了,再不走要被抓去办公室喝茶了!”
四人顺着楼梯往下跑,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响。
路过二楼时,正好撞见蔡明抱着保温杯站在走廊里,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闪。
“跑什么?”蔡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自习不上了?”
齐佳嘉立刻站直了,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蔡老师也来感受青春啊?刚才那声我喜欢你是不是特有当年你的风范?”
蔡明的耳根红了红,没接话,只是挥了挥手:“赶紧回教室,别让我逮到你们翻墙。”
看着四人溜回教室的背影,蔡明低头抿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嘴角偷偷扬起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远处的喊楼声还在继续,混着夏夜的蝉鸣,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回到教室时,班里已经恢复了明亮。
江云归刚坐下,就看见桌肚里多了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糖,上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他抬头看向萧停川,对方正冲他眨眼睛,笔帽在指间转得飞快。
“停电的时候摸黑找的,”萧停川压低声音,“橘子味的,跟你家那位同名。”
江云归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
窗外的喊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各班此起彼伏的歌声。
有人在唱《倔强》,有人在吼《追梦赤子心》,跑调的旋律里藏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和炽热。
“其实,”江云归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刚才停电的时候,腿在抖。”
萧停川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月光穿过香樟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云归看着萧停川眼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辗转难眠的噩梦,那些藏在心底的胆怯和不安,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齐佳嘉已经趴在桌上睡得口水直流,陆天还在对着蓝艺寒的座位傻笑。
江云归收拾好书包,萧停川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错题本,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明天见。”萧停川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明天见。”江云归点头,转身时被对方拉住手腕。
“等等,”萧停川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给你的。”
是颗用红绳系着的星星挂件,金属的表面被磨得发亮。
江云归有些不明所以。
“干嘛给我?”
“不仅可以辟邪,还是你送的那个情侣款。”萧停川笑得狡黠,“保佑你高考超水平发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被我拐回家。”
江云归的脸又红了,把手链塞进口袋里,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身后传来萧停川的笑声,混着远处隐约的蝉鸣,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走出教学楼时,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
江云归抬头望了望天台的方向,那里的护栏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链,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却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街角的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云归想起刚才在天台上的呐喊,想起萧停川带着薄荷味的吻,想起齐佳嘉跑调的歌声和蔡明偷偷扬起的嘴角。
手就这么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嘴唇。
原来青春就是这样啊,带着点莽撞,带着点疯狂,还有些说出口就红了脸的喜欢。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书包上的挂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黎明,提前唱着祝福的歌。
第二天清晨,江云归走进教室时,看见萧停川正趴在桌上补觉,阳光落在他凌乱的发梢上,镀着层金边。
桌肚里的橘子糖已经吃完了,糖纸被他折成了只小小的纸船,放在窗台上,随着风轻轻摇晃。
齐佳嘉打着哈欠走进来,看见江云归就嚷嚷:“昨晚老蔡在办公室跟我们说,他当年喊楼被教导主任抓了,还写了五千字检讨。”
陆天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个崭新的粉色喇叭:“今天继续?我刚买的加强版。”
江云归没说话,只是把窗台上的纸船往阳光里推了推。
萧停川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他就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朝阳还要亮。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翻书声、说笑声、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像首被精心谱写的晨曲。
江云归翻开物理错题本,在扉页上看见萧停川昨晚写的字:“别怕,有我。”
字迹张扬,像极了他本人。
江云归的嘴角弯了弯,提笔在后面添了句:“嗯,有你。”
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书页上,把那行字晒得发烫。
离高考还有最后三天,可好像已经没那么可怕了。
毕竟身边有吵吵闹闹的朋友,有明目张胆的喜欢,有触手可及的未来,还有那个会陪他一起面对所有未知的少年。
喊楼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着夏夜的风,和那句被星光见证的喜欢,在青春的书页里,留下了滚烫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