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懒得理贺尧。
“一点也没有你结婚那晚上穿的好看。”
“小嘴巴,请闭好。”黎秋又擦掉冷汗稍微蹲起来点。
她又问贺尧:“那个水深能淹死人吗?”
他煞有其事地像大人一样思考,“淹死人可以,淹活人不行,活人会从里面跑出来。”
黎秋又:“……”
她本就怀疑二太太,现在更是有些笃定了,或许,或许在她之前的姨太太消失的原因都与二太太有关。
人群中,有小厮去找了一副带有锁扣的盒子,几人你推我搡地上前去把那双鞋往盒子里放,小厮刚拿起来,又滋里哇啦把鞋丢开,一不小心鞋又掉水里。
二太太把这小厮也踢了下去。
刚开春,水也很冰,两人站在水里,伸出半截身子,不敢上也不敢下。
二太太掀开几个人,自己上手去把那双鞋一把抓过,放进盒子,上好锁扣,一气呵成。
黎秋又悄悄沿着墙根离开。
一群鬼,怕鬼,呵……
大摇大摆的贺尧让她恨的咬牙,黎秋又却猫着腰,尽量掂着脚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跑着跑着就撞进了一个宽阔冰凉的胸膛。
她抬眼,竟是贺振江!
贺尧站到一边去,嘴巴闭得死紧。
好啊,这个时候倒是听话了。
黎秋又连退五六步,差点要下跪。她这一眼,与幻境中许清秋看见的那一眼几乎重合,眼前这个男人,她为自己先前的眼拙后悔。
他一点也不温润,不优雅。
“乔儿果然是我们府里最鲜活的宝贝,在这也能撞我怀里。”他穿着黑色披风斗篷,身上除了寒意,还有血腥,应是才从外面回来,笑得低沉。
他向前走几步,要把黎秋又扶起来,黎秋又却真就跪了下去。
……这回不能赖乔挽云了,这真是她腿软,刚才猫着腰走路腿本来就酸。
“父亲这是在做什么!”贺砚清也从门口回来,黎秋又老鼻子一酸,救星啊救星。
贺振江的手僵在了那里。
黎秋又不敢忘自己身份,低了低脑袋,“少爷。”
贺砚清冲进来把黎秋又扶起来。
“乔小姐不是要去看母亲吗?先去吧。”贺砚清对黎秋又说,但视线却一直盯着贺振江。
“啊?”她是要去看但不知道在哪里啊,她需要贺砚清带她去。
贺砚清只是丢给她一只钱袋子,也不看她,“父亲,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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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秋又第一次坐了“人”力黄包车,没有任何减震装置的车颠得她屁.股发麻。
青天白日,街道上还有少许烟雾弥漫,报刊边有人坐着阅报,黎秋又叫停了黄包车,也买了一份报纸看。
身后跟着一辆空黄包车,车夫并没有提出疑问,有这样奇怪要求的顾客不少,只要能赚钱,要他拉空车又算什么事。
贺尧坐在上面,车夫仍旧跟拉空车似的毫不费力。
这座熟悉的城市,自百年后来的黎秋又还是能从现在看到多年后的影子,譬如那座钟楼,还有小广场中心的一棵华冠如盖的老树,日后没有了广场,这棵老树却还在。
她手中虽然捧着报纸,却一点也没心思看,这时候报纸的印刷字体还是老宋体,横平竖直方方正正的繁体字,她看着有些微吃力,满脑子就在想见到乔挽云母亲应该说些什么。
她不擅长社交,虽然在梦中与这位母亲相处了许久,但对于黎秋又来说,母亲是陌生的,包括母亲这个角色都是陌生的。
黎秋又亲妈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小时候遭遇鬼打墙,许许多多奇怪的人都声称是她的妈妈,有满脸血污的,有失去下半身的,还有肚子破了个大洞的,吓得她边哭边跑,外婆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喊着,这辈子也不要找妈妈了。妈妈这个角色,在她心里已经产生了阴影。
到了医院,仍旧是那些面容模糊的路人,好在身后有个贺尧一直跟着,一会儿问“嫂子,他们的脸怎么好像一直跟着我们转哎?”,一会儿又说“嫂子,我怎么觉得周围阴森森的。”
当然,如果他能闭嘴就更好了。
眼神乱瞟,不敢定在模糊脸上的黎秋又,心惊胆战地询问过信息以后,前往母亲的病房,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夜里,宋铭背着一边吐血一边安慰人的母亲,乔挽云边跑边哭。
“最近挽云也没过来,你们还好吗?吵架了?”曾慧雯靠在病床上问宋铭。
宋铭给曾慧雯捏腿的手顿了顿,“好着呢,曾阿姨放心,挽云除了上学的时候,休息日白天去手工店里挣钱,晚上在家复习,这最后一学期学业很重,她也拜托了我,叫我好好照顾您呢。”
曾慧雯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笑了笑,“也好,等她毕业,你们就赶紧把婚结了,我也好放心。”
宋铭吸了口气,乔挽云的事情没有告诉曾慧雯,她只知道乔挽云去做手工挣钱,工资还不低,承担起了她的医疗费。
宋铭笑得温和,只要曾慧雯病情能好转,心情好,无论什么都应该先瞒着。“曾阿姨,挽云还小,还有大千世界可以去看呢。”
而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已经配不上乔挽云了,哪怕乔挽云从将军府出来,哪怕她不再是完璧,他宋铭都没办法配得上乔挽云了,自从开始沉迷福.寿.膏。
“哎,真是好孩子,处处为我和挽云着想。你最近怎么了,是生病了吗?看上去越来越瘦了。”
何止是瘦,连他为曾慧雯捏腿,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力气大不如前。
每天早上出门,他都需要用雪花霜遮一遮自己怎么也祛不掉的眼底乌青。
黎秋又站在门口,压低声清了清嗓子,又理了理衣服,今天穿的裙子端庄大方,小皮鞋在下车时不小心溅了滴泥水在上面,她弯腰去用手帕擦了擦。
一会儿可别用这个手帕再擤鼻涕了,黎秋又这么提醒自己。
二十三年没见过娘,现在她心跳都要蹦出来,比找对象还紧张,一手抱着鲜花和一兜橘子,另手在门把上握了又松开,这时候身后一阵清幽的竹香侵过来,在她耳边低低一语:“我来了,别怕。”而后轻敲了三下门,得到里面的应声后,拉开了房门。
他先进了病房,黎秋又跟在了贺砚清身后,但进入病房后,他又退到旁边,让黎秋又站在了前面。
身后有个能说话的人,黎秋又靠近了曾慧雯,把花和橘子都放在旁边的桌上,在曾慧雯身边坐下来,轻喊了声,“妈妈。”
曾慧雯气色很好,看上去刚才笑过,黎秋又稍稍放下心,希望自己真的是改变了乔挽云母亲的结局。
曾慧雯看见她来,满眼的喜悦溢出眼尾,随后又看见了黎秋又身后的那张俊秀又养尊处优的脸。
她先对贺砚清打了招呼,“是贺少爷来了。”
“妈妈,你认识他?”
“我怎么不认识?你叫他来送了好几次钱了,妈妈又不是得了失忆病。”曾慧雯嗔她一眼。
黎秋又却将眼泪都酸出来了。
曾慧雯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眉目清晰,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很漂亮,是大方艳丽的北方姑娘长相,黎秋又感受到,乔挽云的记忆,将曾慧雯的面貌寸寸描摹刻进了心里。
如果自己的妈妈还活着,一定也是这样的。
“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哭什么呢?”曾慧雯白皙却带着厚茧的手指戳了戳她脑门。
宋铭在看见贺砚清和黎秋又后,将脑袋低着,悄悄缓缓地退出了病房,留她们母女叙旧。
黎秋又吸吸鼻子,问:“妈妈,最近医生有说你症状怎么样吗?”
“好着呢,”她也没怎么表现得很久不见女儿的思念和不悦,反而拍了拍一直握着她手的黎秋又的手,对贺砚清说:“贺少爷过来坐着啊,站那做什么。”
“谢谢阿姨。”他过来,坐在了黎秋又身侧。
曾慧雯本想他来坐到另一边的。
“你们今天怎么一起来了?”
贺砚清急切地抢答:“阿姨,乔挽云还没跟你说吗?我是她男朋友。”
黎秋又屁.股一紧,毛毛汗从尾巴骨窜上脑门。
两眼震惊,扭头看向贺砚清。
胡说八道什么呢!
贺砚清把手伸过来,握了握黎秋又还搁在自己膝上的手,一道声音传来,“让让我吧,这句话我等了一百年了。”
但他明明连嘴都没张开,他又松开了手。
黎秋又:“……”
贺砚清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男鬼的心思不可琢磨。
她的眼神和曾慧雯一样迷茫、震惊。
曾慧雯:“啊?”
黎秋又主动去抓上了贺砚清的手,在心里对他说:“原来还能这样私密传音?我这样说的话你能听见吗?”
贺砚清看了看黎秋又主动伸过来的手,又对曾慧雯笑笑,转过脸微笑着,像是不知道黎秋又为什么握他的手,偏着脑袋对黎秋又疑问:“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