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了二十多年书了,带过不知道多少届学生。有些出息了,去了大城市,好,真好。有些,就像赵志强那混小子那样的,让人操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但不管什么样的,都是孩子啊。”他喃喃道,“上课吵得我头疼,下课追着问些傻问题,考试作弊被我抓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都活生生的。”
“林老师,”他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你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跑出去没有?”
林序知道答案。几乎没有人跑出去,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知道。”他说。
吴老师似乎也没真的期待答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当老师,有时候挺累的,操不完的心。”他声音几不可闻,“但也不赖。看着他们从毛头小子慢慢长大,哪怕就长大那么一点点,也觉得值了。”
他的话语开始破碎,夹杂着越来越多的气音。
“就是有点遗憾。没把赵志强那小子彻底扳过来。还有三班,那个数学总考不及格的,王什么来着,答应给他补课的,也没机会了。”
声音彻底微弱下去。
“林老师。”最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对不住啊,把你也拖累在这儿了。你还这么年轻,不该……”
话没说完,呼吸声骤然急促浅短,像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然后,那挣扎的韵律,一点点平息下去。
归于一片寂静。
远处偶尔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不知来源。
吴老师不再说话了,他也不再呼吸了。
林序靠坐在黑暗中,任由那些零碎、朴实的话语浮在狭小的空气里。
他听着那些絮语,有柴米油盐,有顽皮孩童,有不成器的学生。那声音从硬撑的平静,一点一点,归于无形。
林序垂下眼帘。左臂的血流得慢了,右腿的剧痛和胸口的憋闷还在。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也随体温一点点流失。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寒意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林序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左手,摸索到身侧那张折过的纸。
他用染血的手指,借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光线,费力地、一点点将它展开。
纸张粗糙,印着学校抬头的红字。是一份通知,关于本周五某项最终检查的通知。落款日期。
林序的目光在日期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沾血的纸片飘落,盖在了吴老师那只无力垂落、沾满灰尘的手边。
他重新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
肺部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意识开始晕开、淡去。
这一次的死亡,平静,也坦然。
只有身边一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手边一份写着矛盾日期、沾了两人血迹的通知。
以及脑海中那些关于家庭、学生、遗憾与值了的絮语。
黑暗再次包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