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拽了回来，带着窒息的余韵和嗡嗡的轰鸣。

何星晚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教室天花板，日光灯管完好无损。身体坐在木椅上，脊背发僵。

晨光透过窗户，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投下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心脏在胸腔里猛撞，指尖冰凉，残留着濒死时抠挖硬物的触感。

耳畔似乎还有那崩塌的巨响、梁柱断裂的咔嚓声，以及瞬间淹没一切的沉寂。肺部痉挛了一下，仿佛还堵着灰尘。

走神不会有这样的余韵。她回来了。

从被掩埋的黑暗，回到了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星晚？”旁边传来带着疑惑的轻唤。

何星晚转头，动作有些急，颈骨甚至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的同桌，王晓雨，正侧着身子看她。圆脸，带着单纯的困惑。

她手里捏着半块葱油饼，油纸垫在练习册上，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这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孩，爱说爱笑，成绩中等，会在早读偷偷吃早餐，为数学题发愁，也会兴奋地分享昨晚电视剧的剧情。

此刻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马尾辫精神地翘着，眼神里只有对同桌突然愣神的关心。

何星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记得。在最后那一刻，崩塌袭来时，她瞥见过王晓雨的侧影。

惊恐地张大嘴，被翻倒的课桌和倾泻而下的砖石瞬间吞没。

而现在，王晓雨正活生生地、带着早餐的香气看着她。

“你，怎么了？”王晓雨被何星晚发白的脸色和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声音更轻了，“做噩梦了？脸色好差。”

何星晚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没，没事。”声音沙哑得陌生。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脸颊，又快速按了按肋骨和手臂。疼痛消失了，伤口消失了，衣服干净整洁。身体完好无损。

但死亡的记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灰尘灌满口鼻的灼痛，还有王晓雨被掩埋的画面，如此清晰。

“你手好冰。”王晓雨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和异常脸色，放下葱油饼想碰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何星晚几乎是本能地微缩了一下。这个动作让王晓雨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真没事。”何星晚强迫自己再次开口，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晕。”

她接过王晓雨话里的噩梦借口，这是最快让自己异常合理化的方式。

王晓雨将信将疑，但还是收回了手，把剩下的葱油饼推过来：“那吃点东西？我妈刚烙的，还温着呢。”

熟悉的食物气味飘来。

何星晚看着那半块油汪汪的饼，胃部却一阵翻搅。记忆中最后时刻的尘土味和血腥味似乎还盘踞在嗅觉深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接过了饼：“谢谢。”指尖碰到温热的油纸，触感真实得可怕。

王晓雨见她接了，似乎放心了些，转回头去翻英语书，嘴里开始咕哝着背单词，偶尔因为某个发音不准而皱起鼻子，一切如常。

何星晚拿着饼，目光落在笔记本页眉处自己写下的日期，指尖微颤，拂过那个字迹。

然后，她抬起眼，快速扫描整个教室。

黑板擦得不甚干净，留有上一节课的公式痕迹。墙上的中考倒计时数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同学们的神态、动作、交谈的内容，她试图与上一次的记忆对照。

李浩，前排那个爱看漫画的男生，此刻桌上干干净净。她记得，在上一次，他好像在这个早读时间。

记忆有些混乱，但死亡的锚点异常清晰。

那种感觉又来了。世界看似平滑运转，但她能感觉到其下细微裂纹。这一次，裂纹更加清晰。

同桌无忧无虑的背诵声，窗外隐约传来操场哨音，教室里混杂的读书声。

所有这些生的声音，此刻却像背景噪音，衬托出她内心死寂的轰鸣。

她知道这一切平静之下，潜伏着某种东西。而她刚刚从它的獠牙下逃脱，或者说被吐了回来。

何星晚放下葱油饼，手指在课桌下悄悄握紧，指甲抵着掌心，用轻微的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看着同桌王晓雨毫无阴霾的侧脸，看着周围对此一无所知的同学，看着这个沐浴在晨光中的教室。

然后，她垂下眼帘，长睫毛遮住了眸底汹涌的决心。

这一次，她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午第二节课刚上课不久。

后勤处办公室内，光线昏暗，堆满陈旧文件和待修理的课桌椅。闻得到灰尘和木头受潮的气息。

陆阿芹站在略显肥胖、正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喝茶的后勤主任面前，脸上带着焦急和下定决心的红晕。

“主任，我真的觉得那栋楼，老教学楼，它好像不太对。”

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磕绊，双手绞着那件过大的保安制服下摆。

“我昨天，不是，我前几天就注意到，有些墙皮掉得厉害，裂缝好像也比开学时宽了。还有，我听说有学生反映楼梯扶手有点晃。”

后勤主任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眼神混合着被打扰的不耐，还带着对临时工那种淡淡轻视。

他吹开茶叶，呷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说：

“小陆啊，你才来几天？这些老楼，有点裂缝掉点皮，正常的嘛。年年检查，没大问题。学生？学生懂什么？调皮捣蛋，巴不得有点事不用上课。”

他放下杯子，挥挥手：“行了行了，你的职责是看好大门，这些事有专门的部门负责。别瞎操心，做好自己的事。”

“可是主任，我……”陆阿芹还想说什么，她眼前闪过那越来越宽的裂缝，闪过昨夜手电光下那些痕迹，细微，透着不祥。

就在这时。

轰！！！

那熟悉的闷吼再次从地底传来。紧接着，世界开始剧烈摇晃。

“哎哟！”后勤主任手里的保温杯脱手飞出，热水泼了一身。他肥胖的身体被狠狠掼倒在地，头撞在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