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偶尔会在写书的时候听卢卡斯送的CD。
当时送的三张CD,维瓦尔第的《和谐的灵感》、门德尔松的《无词歌》,还有肖邦的《夜曲》,阿尔瓦都全部听过了。
他不太懂古典乐。
维瓦尔第给他留下的印象更多的是《四季》,不同节奏并且各有特色的春夏秋冬,影视作品中也经常会使用。
肖邦的夜曲确实很出名,会感觉耳熟。这是他最常听的一张专辑。
《无词歌》很浪漫,这是他比较能欣赏的作品。
这张专辑比较长,一开始感觉有点陌生,但是听到后面会发现有些曲目很熟悉,像是轻快雀跃的62号作品,原来它的名字是《春之歌》。
卢卡斯曾经说过,小时候学过钢琴,中学在学校也有钢琴课。阿尔瓦会想象他弹奏这些曲子时的样子,那应该很帅气。
但转念一想,如果是从小学习,这大概率会很痛苦。
对于孩子来说,重复练习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他会感觉难过吗?他会享受钢琴吗?
他们曾经在外面遇到公共钢琴,卢卡斯很兴奋地上前弹奏了一曲。阿尔瓦听不出来那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很好听。
驻足的观众为他鼓掌,卢卡斯礼貌地行了一个鞠躬礼。
那一刻,阿尔瓦真的觉得他值得更好的环境。
并不是说现在的环境有多亏待他。
阿尔瓦是觉得他过得太苦了,他应该被更好地对待,他值得更好的事物,他值得被爱,他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
现在的这些,还不够。
他应该住在大房子里,穿着漂亮体面的衣服,优雅地弹奏钢琴。
不用为生计担忧,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
他应该得到很多很多的爱,他不应该被这样冷落。
巴尔萨克家的小少爷不需要担心那么多,他可以尽情地撒娇,尽情地任性,他有这个资本,他有这个权利。
但凡换一个人,他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难受。
阿尔瓦很清楚是谁的问题。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争执,回答轻而易举就能得出。
不是卢卡斯,也不是其他的任何人,是他阿尔瓦·洛伦兹,是他没能力做到满足他人的期待,是他辜负了别人的希望。
都是他的错。
卢卡斯拥有那么好的未来,是那么好的人,却把时间,把美好的青春,浪费在他这个没能力的人身上。
不答应他的一部分原因是考虑到卢卡斯的身份,但更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行,没有能力,卢卡斯值得跟更好的人在一起。
所以他不敢答应。
为什么别人一问要不要回来,他就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讨厌量子计算机,更不是因为他不想待在那里。
是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出来,他过去在量子计算机项目组里没有任何理想的研究成果。
他们说着,啊,如果你回去会觉得感受更好的话,那就回去吧。
以此附和阿尔瓦的话。
但其实阿尔瓦自己想的是,他再也不想要待在这个没有结果的地方了。
他不想跟痛苦的回忆接触,同时他也不想跟失败紧密相连,他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他无法容忍自己是一个无能为力、凡事都无可奈何的人。
他想要做点什么。
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很小很小的研究。
拓扑物理中会用到编织理论,像编织一样,把电子连接在一起,形成闭合回路。
在拓扑量子计算机中,编织理论是重要的理论基础,编织操作是拓扑量子比特的核心操作手段之一,以此实现量子门的生成。
阿尔瓦的人生已经被各种链路跟痛苦和无力编织在一起,但他可以清楚地意识到,他永远在挣扎,他永远在寻求解脱。
他不是那些数据里的电子。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前不愿意停留在那个穷困的地方,说着要改变世界,只身一人来到了更大的城市。
因为觉得痛苦,挣扎着离开了最让他觉得痛苦的地方,尽管是逃避,也不算是与命运妥协,顺从地接受一切折磨。
现在想要离开,也是因为想要做点能做的事情,想要感受到自己的能力,而不是一直在舒适的环境里温水煮青蛙,没有成果那就让它没有成果。
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卢卡斯。
他不会在乎学生投向自己的视线,因为他会跟学生保持距离。
但是他无法忽视卢卡斯向他投来的视线。
他不能接受自己在卢卡斯的眼里是一个失败者的形象。
……
…
给故人扫墓的那个阴雨天,教堂的修女认出了阿尔瓦。
修女记得,他们二人都不是这个教区的信徒,之所以会选择这里作为永眠之地,是因为阿尔瓦觉得这里很安静,还能看到河景,风景很好。
这里不会很热。
水面带来的凉风可以缓解那场大火的灼热。相较于莱顿,这里的气候也凉爽一点。
阿尔瓦不是教徒,据他所说,他也没有具体的信仰。
但他经常会来这座小教堂。
大多时候是来看这位挚友,有些时候也会去听听神父在讲什么,听听修女和唱诗班弹琴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