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包里翻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了非常有节奏感的电音作品。
但是太完蛋了,太困了,在脑袋里打节奏也只会变成呼吸的节奏,然后越睡越沉,脑袋越来越重。
公共场合可不能躺在他的大腿上。阿尔瓦接住卢卡斯掉下来的脑袋,扶到自己的肩膀上。
“我不行了,好困……”
卢卡斯用额头蹭着阿尔瓦的西装外套,羊毛混纺的面料很柔软,贴在脸上特别舒服,而且闻起来香香的,有阿尔瓦的味道。
还有一点淡淡的……
卢卡斯凑近闻了闻。
像是……
说不出来。
像是记忆深处的某种味道。
卢卡斯闭着眼睛在记忆里搜寻,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仅存的碎片记忆告诉他那应该是红色的。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味道是红色的。
不是香水的味道。
阿尔瓦用的香水不是这个味道。
阿尔瓦桌上的香水瓶是黑色的,搭配银白色的装饰,没有红色。
他曾经在阿尔瓦睡着的时候,偷偷拿桌面上的香水瓶闻过,是很好闻的木质东方调,玫瑰搭配乌木,有淡淡的鸢尾花香,不是这个味道。
这个红色的味道,他在很早之前就闻过。
是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现在太困了,想不起来是谁。
算了。
摇晃的车厢里,卢卡斯倚靠在阿尔瓦的肩膀上,抓住他的手,沉沉睡去。
窗外的景色像电影的转场,带着蒙太奇的穿越感,带着观众游览风景,在时间里穿梭。如果有人愿意停下脚步来欣赏,会发现这里处处都是油画般的美景,只可惜时间在加速。
人也在加速。
阿尔瓦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侧过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头顶。
两个人相互依偎,在这个转场中留下一双背影,形成新的构图。
男人的肩膀并不柔软,很硬,男性的骨骼就是如此。
阿尔瓦的肩膀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肉,他自己洗澡的时候也张开手抓了抓,还是太瘦了,这靠起来应该会硌着痛。
肩骨上原本就没有太多肌肉分布,也不会有赘肉。如果有发达的三角肌和手臂肌肉,那靠起来可能会更舒服,但他没有刻意去健身,没有这么强壮的肌肉。
他不理解为什么卢卡斯总是粘着自己。
但或许这就像,他会莫名其妙地对卢卡斯好一样。
卢卡斯也从来没问过为什么阿尔瓦要对自己那么好。
那次算吗?那次应该不算。
阿尔瓦后来想过他那天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但他事后复盘,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好像被骗了。
卢卡斯是不是拿换壁纸作借口,骗他一起出去?
太刻意了。
已婚男人会拿妻子的照片或者是全家福当成壁纸,也可能是孩子的照片,但是反过来呢?
一般人就算是敬仰父亲,也很少会真的拿父亲的单人照片当成手机壁纸。这天天看日日看,像是灵魂寄托,精神支柱,但对于卢卡斯来说,好像,不太对。
阿尔瓦能感觉到,他不喜欢阿尔瓦提到他父亲。
尽管他平时会主动跟阿尔瓦聊起那个人,聊天的目的也是引导阿尔瓦多说点话,有点像心理医生的做法。
这对阿尔瓦确实是有用的,因为没人愿意听那些关于已逝之人的叨叨絮絮,那些逝去的回忆也成了没有价值的东西。
阿尔瓦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付费的医患关系可以允许他倾诉自己内心的情绪。
但是他在那间小小的、白色的房间里,做的事情却是保持了二十分钟的沉默。
卢卡斯愿意听,阿尔瓦当然愿意说。
但他发现卢卡斯不是真的愿意听。
至少他不是想听那个人的事情。
他只是想跟阿尔瓦聊天,如果聊别的话题,他会更开心。可是他明知道自己不想听,还是要跟阿尔瓦聊这些不喜欢的话题,因为觉得这样会让对方好受一点。
阿尔瓦不太能理解这种别扭的心理。
为什么不想听还要听?为什么要迁就别人?他阿尔瓦是什么很特别的人吗?
阿尔瓦想不明白。
思来想去……
他还是想知道那个壁纸是怎么回事。
当时他是被卢卡斯的眼泪吓到了,可事后想来,他真想找机会确认一下,真实的壁纸到底是什么。他觉得那不可能是真的壁纸。
虽然这么做不太好……
阿尔瓦看身旁的人睡得正熟,手上也握着手机,碰巧是阿尔瓦能碰到的角度。
他就只看一下锁屏壁纸,就看一下锁屏壁纸。
阿尔瓦悄悄把他的手翻过来,手机屏幕面向自己。正面没有实体按钮。阿尔瓦只能把手覆盖在屏幕上,伸手摸向屏幕侧面的按钮。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就像牵着手一样。
阿尔瓦要吓死了。
他活了四十几年,这么大的人,就没试过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心脏病都要犯了。
阿尔瓦不敢碰到卢卡斯的手指,也不敢用力按向屏幕,只敢用大拇指去试探锁屏键。按亮屏幕,他立刻收回手。
是音乐软件的锁屏界面。
下面一行小字,滑动解锁。
阿尔瓦盯着那张小字,看着亮色在那张小字上滚动,鬼使神差地伸手拨动了一下。
弹出来的可能是输入密码的界面,也可能要验证指纹,或者是识别人脸。
阿尔瓦做好了心理准备。
很不幸。
眼前看到的东西超出了他的心理准备。
阿尔瓦紧紧捂住胸口,另一只手翻出包里的美托洛尔,低头塞了一片,直接咽了下去。
如他所料,不是那个人。
但他没猜到,卢卡斯的手机锁屏壁纸是他的照片。
这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来说是极大的冲击,想不明白的事情成倍增长,他感到惊诧,甚至是惊吓。
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合照,但卢卡斯选择的却是一张不知何时拍摄的背影。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