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茶室闷热如蒸笼,茶香混着潮气黏在皮肤上。齐昭年跪坐在竹席边缘,一身衣服被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他不耐地扯了扯领口,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似的,紧紧锁着茶案另一侧的母亲。
林母煮茶的手在抖。
很细微,但齐昭年注意到了——母亲提起铜壶时,那截素白手腕上青筋凸起,指节用力到发白。沸水注入茶盏时,有几滴溅了出来,在木案面上烫出深色圆点。
“嫂嫂今日心神不宁?”王叔笑呵呵地接过茶盏,山羊须随着话音颤动。
齐父啜了口茶,皱眉看向妻子:“是不是中暑了不舒服?”
林母缓缓抬起头。那一瞬间,齐昭年后颈的寒毛倒竖——母亲的眼睛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深井,倒映不出半点堂屋里的光影。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如木偶的笑:“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
声音平板得没有起伏。
齐昭年握紧了膝上的拳头,总觉得心里不安,有种奇怪的直觉让他感到恐惧。
“昭年,发什么呆?”齐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端起面前的茶盏。白瓷温润,茶水澄碧,可就在唇将触未触之际,他眼尖地瞥见母亲颈后——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滑了过去,一道凸起蜿蜒如蚯蚓,转瞬即逝。
“哐当!”
茶盘坠地,瓷片四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齐昭年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弧度向后仰去,颈项皮肤下那条凸起物疯狂蠕动,从后颈直冲头顶。她的眼白瞬间爬满黑色细纹,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
“退后!这不是妈妈!”
齐昭年暴喝一声,抄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茶水漫天飞扬,母亲——或者说那具被操控的躯壳——只是踉跄半步,便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如野兽。
“老婆?!”齐父扑上去想抱住妻子,却被反手一挥,整个人撞上墙壁,闷哼一声滑倒在地。
王叔的惨叫声撕裂了空气。林母的手——那已经不能称为手了,指甲暴涨成乌黑的钩爪——深深嵌入他的肩膀,黑血汩汩涌出。
绝望像冰水灌进肺腑。齐昭年背抵墙壁,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铜香炉、茶具、竹凳……这些寻常物件在这样非人的存在面前不堪一击。他想起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想起母亲空洞的眼神,是真的换了个人。
或者说,换了“东西”。
王叔的惨叫声渐弱,林母缓缓转过头。那双爬满黑色纹路的眼睛锁定了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非人的声响。她松开奄奄一息的王叔,四肢并用,朝他爬来。
“跑……”齐父在墙角挣扎,“昭年……快跑……”
跑?往哪跑?门在那东西身后,窗户紧闭。齐昭年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死亡的阴影裹挟着茶室的闷热,几乎让他窒息。
然后他想到了那双眼睛。
疏离的、冰冷的、浅金色的眼睛。
“敖决。”
“敖决——”齐昭年嘶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不像自己的,“敖决救我!帮帮我们,求您……”
堂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扑在半空的林母定格了,四溅的瓷片悬停空中,父亲脸上绝望的表情僵住,王叔伤口涌出的血珠凝成黑色琥珀。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道银光自虚空裂开。
起初只是细如发丝的缝隙,随即扩大成一人高的光门。银发白衣的身影踏光而出,衣袂无风自动,发梢流淌着月色般的光泽。
敖决甚至没有看齐昭年。他抬手,五指虚握,扑来的林母便如撞上无形墙壁般停滞空中。那具躯壳里的东西发出尖厉嘶鸣,黑色纹路疯狂蔓延,皮肤下无数凸起汇聚到后颈,撑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
敖决的声音清冷如碎玉:“低等魔物,也配造次。”
他指尖轻点,鼓包应声破裂。一团黑红相间、生着千百细足的东西挣扎钻出,振翅欲逃,却被一道银光贯穿,钉死在梁柱上。
林母的身体软软落地。
齐昭年瘫坐在墙边,浑身抖得控制不住。他看着敖决走向母亲,俯身,指尖在她额前轻点。银光涟漪般荡开,黑色纹路消退,伤口愈合,皮肤恢复光洁。然后是王叔,是父亲,银光所过之处,伤口尽愈,连血迹都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敖决才转过身。
他浅金色的眸子落在齐昭年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堂屋里悬停的瓷片簌簌落地,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齐昭年喉咙干涩,后知后觉发现脸上一片冰凉:“谢谢,多亏了大人……”
“这东西,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敖决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抬手,银光在修长的指尖凝聚,随手抹去其余几人的记忆。
银光在敖决指尖流转,映得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明明灭灭。
“咳咳,您说的故人是指谁?就是他害了我妈妈对不对?”
“你想知道?”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