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思礼无法理解薄司的绝望,正如体测长跑轻松满分的人无法理解拼尽全力却连五分都跑不进的体力废物的痛。
薄思礼有点后悔。这操看着好有意思,早知道就争取一下,跟着一起跳了。
一跳,就是一个小时。
众人做了个拉伸活动,歇了半个小时后就被风染竹赶去吃饭。薄思礼因为受了点意外伤,连饭盘都没挨着——风染竹问了他喜欢的饭菜后,跟薄思枫一起,把他的份一起打了。
薄司也想凑个热闹去打饭,被风染竹一个眼神钉在座位上,老老实实坐在薄思礼身侧。
薄思礼注视着束起马尾的白发青年挑选菜品的模样,不自觉愣了神。身旁的薄司轻笑一声:“怎样,我家小师弟其实很不错吧?”“……嗯。”薄思礼收回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撇去因为前世的问题积攒的不愉快,薄思礼承认,风染竹是一个很好的部长,尽职尽责、认真细心。会帮着处理手下人难以解决的问题,也会没有一点架子地与民同乐。
比起部长,更像是地位平等的朋友;虽被称为阁下,却与众人的关系很亲近友好。若非在玄学部一直保持着异于普通人的样貌,恐怕所有人连他部长的身份都要抛之脑后了。
他确实很好。
也确实很细心。
薄思礼曾想过薄司该如何进食,据新人培训群发的资料记载,魂魄,或者鬼无法进食人间的食物。虽然薄司算不得普通鬼,但他真吃不了饭该怎么办。
让他在一旁看着其他人大快朵颐?薄思礼对薄司了解不多,但他直觉,若是真这么做了,薄司绝对得跟他们闹脾气,说不准还会故意弄些无伤大雅却很利于泄愤的小玩笑。
然后薄思礼看着风染竹从储物袋里掏出四根香和一个小香炉。风染竹将一份饭菜用碗装好摆在香炉前,手一扬四根香稳稳当当插入沙中,点燃的香飘出丝丝袅袅的烟,无风自动飘向薄司的方向。
香烟甚至吸引来了其他的鬼。
这顿饭,是人是鬼都吃得狼吞虎咽。薄司吃得尤其凶猛,瞧他那模样,仿佛吃的不是晚饭,吃的是断头饭。
饭后,全体人员被面露和煦微笑的风染竹请到会议室。风染竹问了一句仁济私立医院,然后坐在主位上双手抱臂看着众人的讨论越来越激烈,满脸都是对仁济私立医院的喜爱和赞扬。他面前还摆着一架摄像机。
唯有薄思礼、薄司和呆呆愣愣坐在自己位置上眨巴眨巴眼的雪泉封没有参与讨论。
薄思礼眉头紧锁,时不时不解地看向风染竹;薄司恍然大悟,找了纸笔快速适应新时代纸笔后一张又一张画出阵法,不一会儿就堆出一摞;雪泉封左看右看,明智地决定不多问不插嘴,月绯怀里的黑猫舔舔爪子,对月绯不停追问仁济私立医院是否有兽医的行为默不作声。
风染竹看够了,一张清神符下去,室内氛围凝至冰点。
他笑容满面:“清醒了?来,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他把摄像机连上电脑,打开投影,方才众人中了魔般的模样被投放至大屏幕。在清神符的作用下保持冷静的众人这才发现他们刚才是如此反常,但竟无一人察觉。
“抗精神类、致幻类阵法训练。”风染竹收了笑,扫过每一张因为轻易中招、无一人察觉不对而羞愧、不甘的成员:“从明天起,每晚九点至十点,二十四楼活动室,没意见吧?”
一阵静默中,薄思礼举起手:“我有问题。”
“为什么我不受影响?”
雪泉封同款举手:“我也不受影响欸?”
“喵~”月绯怀中的黑猫安抚性地拍拍月绯的手,跳上桌子轻轻叫了一声。
“这个我来解释吧。”薄司站起身,轻咳两声,道:“精神类、致幻类阵法虽是两种阵法,但它们的作用机制相似,都是针对人的精神薄弱处进行攻击,同时一定程度上改变人的认知。”
“这一点我相信诸位已有体会,就不多赘述了。这一类阵法的效果因人而异,若是心理脆弱者或有心魔者,很容易受其影响。”
薄司瞥一眼风染竹,接着道:“对你们造成影响的应该是初级致幻阵与初级迷幻阵的叠加阵法,效果单一简单,仅仅是改变认知,并使中招者对被改变的认知深信不疑。”
“但阵法的作用不只局限于其复杂程度,还与施法者的能力有关。我相信诸位的意志足够坚定,只能说明仁济私立医院背后的阵法师十分强大。”
“关于那阵法师的身份,我相信小师弟已经有所判断。”
风染竹点点头。
“可为什么我和墨玄不受影响?”雪泉封再举手。
薄司无奈看他一眼:“明知故问?性子单纯、心性干净剔透之人最难被影响。一只乐天派的直爽犬妖,一只本就有通灵之派的玄猫,能在精神上伤了你们的只有精神攻击类阵法吧。”
雪泉封在听到薄司的话时还得意地笑了笑,猛猛点头,然后眼睛发光地看向风染竹:“所以阁下!我可以参加接下来的活动……啊不,行动吗?我会有用的!”
“待会儿再说。”风染竹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终于把循环播放的视频撤下去,换成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昏暗的仓库,一排排眼熟的架子在沉默中站立,早就被搬走的瓶瓶罐罐重新将架子填充,甚至比先前更多。而货架底下,是一个阵法,泛着血红色光芒的阵法。
而阵法前面,站着一个青年。苍白的发被血色光芒染上瘆人的红,他穿着一身简单利落的长衣长裤,连手上也戴着一副漆黑的皮手套,如一条只能生长于阴暗之处、见不得光的毒蛇。
好像察觉到身后有人,青年转过头,覆于半边脸上的青黑色鬼面具染上血光,另外半张脸年轻苍白,虽俊美无比,可眼里的阴冷诡毒只叫人遍体生寒。
纵使隔着一张照片,可在场的人都有一种被青年盯上的寒意。
薄思礼最为震惊。他认得这人,他不就是薄司给他看的记忆里出现的那个青年?!千年过去,他居然也没死吗……
“他叫沈冥。”风染竹言简意赅:“残鸦的首领。”
接下来,风染竹将千年前的惨烈战争全盘托出,薄司适时调出他的记忆,将千年前那惨烈无比的战争展示给众人。
部门成员头一次知道,平日里亲善平和、身份神秘的风染竹竟是已存活千年的人,也才知道,他们所追查的残鸦组织竟有一个如此可怕的首领。
千年前玄学盛行,无数玄学师前赴后继、连风染竹也差点豁出性命才勉强将沈冥重创。而现在,他们却要面对如此可怕的敌人。
风染竹介绍完后,把选择权交还众人。
“玄学部建立的初衷只是为了掩盖地府在人间建立的大门。”他注视着每一个人,声音温柔又包容:“我知道,你们最开始来到玄学部并非完全自愿。追查残鸦组织也是因为曾经职业的职责与责任令你们无法对残鸦的行为坐视不理。”
“而现在,与残鸦、乃至它身后的沈冥对抗早已超出你们的职责,你们甚至可能会因此连累家人、丢掉性命。”
“在场的每一个人,请低下头,闭上眼,然后听我说。”
“你们有权力退出对残鸦的追查行动。这无关胆小、无关害怕、也不是怯懦的表现。即便选择退出,你们也没有任何过错。因为它已经超出你们现在的职责。退出,或者留下,只是个人的选择。”
“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们。无论做出什么选择。”
“现在,不要抬头、不要睁眼。想参与的举手。不想参与的,也请记住,这不是胆小,更不是临阵脱逃,不要为此责怪自己。”
会议室安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