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等了许久，又好像只等了一瞬间。

一只温暖火热的手落在她的头顶。那个漂亮的大姐姐眼里没有嫌恶，她耐心地、轻柔地将她挡住脸的头发拨至脑后，又用那双温暖漂亮的手轻柔地捧住她的脸，她看着她的目光十分温柔，还含着几分心疼。

“你叫什么名字？”薄思枫捧着小女鬼的脸，轻声问。

“……段珂。”她小声道：“我叫段珂。”

段珂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也是一个可怜的女孩。

出生时左眼上深褐色的胎记被信奉神鬼的家人视为不详的象征，母亲因为生她难产，即便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却被医生告知她再也无法怀孕。

段珂想要与同龄的小朋友玩耍，可那些小朋友听家里人说她是扫把星、说她脸上的胎记难看，于是在玩耍的过程中故意推她、指着她脸骂。

年纪小小的段珂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却能感受到小伙伴们毫不掩饰的恶意。

后来有一次小朋友们主动找她来玩儿，段珂高兴坏了，跟着他们去拾树枝堆柴火，尽管只有她一个人跑来跑去，她却高兴得紧，没想到火烧起来了，那几个孩子却把她往火堆里推。

于是她的脸上留下了难以恢复的烧伤疤痕。那个火堆不止给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也给她带来了另外的伤害。

回家后，父亲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因为那些小孩将公园纵火的锅扣给了她，尽管那是他们的主意，但没人听她的辩解。那一巴掌打歪了她的嘴角。

上学后，她遭受的歧视不减反增，因为长得丑，没有人跟她玩，即便她主动靠近，得来的也只有冷嘲热讽。

就算，她交到了朋友，那些朋友很快也会被无情地剥夺。

上了初中后，欺负变本加厉，造谣、推搡、私下殴打……甚至有人故意往她桌子上丢脏东西。

她忍了两年多，眼看着已经上了初三，只要再等半年，她就可以升入高中，远离这些欺负她的人。

但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她被同班的男生骗到了一个偏僻的公园，她的课本、资料全部被抢走了。拿走她东西的男生说，他把她的东西丢到了城中村的垃圾桶里。

可去了之后，她才发现那个男生骗了她，那里根本没有她的书，等在那里的只有两个男人。

她拼尽全力地跑，跑了好久好久，跑到没有力气挣扎。那两个男人不断戏弄着她，仿佛戏弄老鼠的猫，直到她失去挣扎的力气，才露出恶心的真面目。

后面发生的事情段珂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手电筒的灯光刺眼、摄像头一闪一闪的红光令人绝望，那个晚上很冷。

再后来，她被拖进了巷子里。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她见自己的身体被切成一块块，看见自己的内脏被残忍挖掉，然后，那两个人把她那些无用的部位塞到了垃圾桶的最下面，连带着她也被困在了垃圾桶里。

为什么她会遭遇这一切呢？是因为她长得丑吧。

恨意不断在心底蔓延，因为她长得难看，她遭遇了这一切。可是凭什么呢？她的长相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凭什么她就要为一个不由她决定的东西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呢？

段珂不由得想起了同班的几个女生，她们长得很漂亮，她们在班级里很受欢迎，男生爱慕、女生羡慕，只要一下课，她们的桌子上总会堆满其他人送的礼物，她们的桌子周围总会围满人。

如果……她能和她们一样漂亮就好了。

如果……她能成为她们就好了。

如果……她能取代她们就好了。

段珂一惊，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如同雨后的春笋一般不断冒头，她试图不要让自己再想了，可仿佛被蛊惑一般，她控制不住地想着……把她们的脸挖下来。

那种想法太恐怖了，段珂那段时间只能痛苦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妄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些。可阴暗的欲望不断在她心里堆积，欲望不断与理智抗争，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

直到某一天，她感受到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某种东西从她体内分离，而后，段珂陷入沉睡，然后，一个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食物”靠近了她，而她循着进食的本能，也带着生前的恐惧，钻入了“食物”。

薄思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怜惜，哄着只余灵魂的少女多说了几句，从她那里问来了更多的信息。

她心疼地抚摸段珂的发尾，安慰她道：“放心吧，我们会还你一个公道。”说完，她从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翻出一包糖果，温柔地放在了少女的手心里，满含歉意地说：“只是要委屈你再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了。”

“没关系的。”段珂愣愣地看着手里漂亮的糖果，它不珍贵、很常见，却代表着她很少收到的善意。她握紧手上的糖，忍不住哽咽：“没关系的……”

谢必安朝小鬼差打了个手势，会意的小鬼差将恶鬼拷走，关在了另外一个房间。善魂怨魄本就罕见，那只恶鬼甚至会钻空子，把这两只同魂的鬼关在一起风险太大了。

见段珂情绪稳定，薄思枫向她挥手告别，扶着凭借自己力量站起来、却还走不稳路的薄思礼走出房间，与谢必安和守在门外无所事事的代行忠一起，回了“政所”。

谢必安这次带他们去了“政所”的茶室，会茶室的桌上摆了一壶茶与两只瓷杯，其中一只杯子里留了一点残茶，另一只杯子却还装着半杯茶。

茶水的温度已经散去，仿佛房间里的人匆匆离去、许久未归。

“哎呀？老范不在呀。”谢必安意外地说：“明明他一没事就泡在这里钻研他那茶道，我还想着带你们来蹭他一壶茶呢。”

“来来来，坐吧。”他朝三人招招手，自己动手煮了一壶茶，又取出几只新的茶杯，边忙活边道：“忙活了这么久，坐下来休息休息，再讨论讨论段珂小姑娘的事情。”

谢必安给三人各添了一杯茶，看向薄思礼的方向，问道：“小礼，先问你几个问题，在段珂的记忆里，你看到了什么？”

薄思礼将他在记忆里看到的一切娓娓道来，谈及被恶鬼的利爪贯穿时，薄思枫握着茶杯的手青筋崩起，又很快放松。但令薄思礼意外的是，谢必安让他详细地描述了一下被贯穿时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