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尽管心里有一根,两根,三根,四根刺刺得他难受,但是他选择了无视。因为再坚硬也会被挫伤,最柔软的水却永远不会被刺破。因为他感觉到安全,感觉到信任,而他又向来相信自己的感觉。
“艾利安,扎克真的死了吗?”穆尼尔问。
“啊……”艾利安低下头。
“死了。”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艾利安说,“他提起过你。”
一股火气忽然冲上了他的胸膛。
“我知道了。”穆尼尔说。
“你怎么……”
“我没什么话要继续和你说了。”穆尼尔打断了艾利安的话,推门走了出去。
不久后艾利安就听到穆尼尔关上了自己房门的声音。
……
艾利安忽然倒在枕头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过了许久后才看到米兰的双眼中透着些悲伤。
“我是不是……不该来的。”
艾利安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我凶你了吗?”
“没。”
“说要罚你了吗?”
“没。”
“我没在给你使脸色,你们太吵了,吓了我一跳,现在心脏嗵嗵地跳。”
米兰帮艾利安重新躺回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是不是睡不着了?”
艾利安每晚睡前吃一次止疼药,醒了就很难再睡着了。
“能睡着。”艾利安闭着眼睛说。
“雄父……”米兰金色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试探地把手放在了艾利安的床沿,“我不能帮你吗?只能是他吗?如果是害怕副作用……”
艾利安觉得有些好笑,撑起身,去把玩米兰的头发,“你的脑袋瓜是怎么长的?逃学出来还一堆歪理。”
“不是这样的吗?”米兰纠结地抓握着手指,脸上有点羞赧,“肖恩说,是因为你需要用精神交融的方法把精神毒素渡给雌虫。但是只有3S才能把接收的毒素代谢掉。”
“肖恩怎么什么都说。”艾利安“啧”了一声。
他和肖恩都有意瞒着孩子,但是米兰又不是笨蛋,他看出了端倪,再去逼问肖恩,肖恩也不好再敷衍他——本来就没有非要瞒着一说,只是不太好什么都往外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但是有些东西不是虫族能懂的,远离了首都在荒星长大的米兰不懂,在首都经受严格军事化教育的穆尼尔也不懂,离经叛道的扎克也不明白。
对某些种族来说很简单的道理,却不存在在虫族的字典中。
“你听说过勿忘我花的故事吗?”
米兰抱着膝盖轻轻摇了摇头——他听过很多勿忘我相关的故事,但是应该都不是艾利安要说的那个。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雄虫和一只认识不久的雌虫一起漫步在河边。一路上两只虫一句话都没有说,好像都有自己的心事。蔚蓝的河水湍急,雄虫看到了河岸边的小蓝花,花蕊是一点小小的黄色,忽然觉得很喜欢,就离开了雌虫俯身去采摘,结果不慎掉进了河里。
被河水冲走时,他忽然把手里的小花朝着雌虫扔去,然后大喊——不要忘记我。
雄虫自然死在了河里,而据说那只雌虫从那以后一直把这朵花保留在胸口的口袋里。
这朵花后来就被命名为勿忘我。”
“和我家乡的一首歌很像。”米兰听着故事笑了,“是一首讲述对家乡的爱的歌。小时候雌父会唱给我听。”
“只是这个故事里,主角爱的不是家乡,而是……”米兰说着说着便愣住了,“爱这么虚无缥缈,也可以寄托在具体的某一只虫身上吗?”
从来也没有想过——他没有体验过对雄父雌父的爱,也没有体验过对雄虫雌虫的爱。
没有体验过,也没有这样的故事。他知道爱是什么,但是却不知道故事里的雄虫雌虫的感情。因为那样不完全是爱,甚至可能只是好感,连喜欢都算不上。
米兰觉得自己还是不懂这和艾利安的身体状况有什么关系,却好像又懂了。
因为治疗一定会有身体接触,对艾利安来说这不是单纯医学上的一次筛选,而是一次邂逅。
他想要排除不确定性,却也想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就像故事里的两只虫,他们可以长久地走在河岸边,没有说话。雄虫也可以心血来潮突然去摘一朵他很喜欢的花。
出了意外反而刻骨铭心,没出意外也有可能不了了之。但是都是很美好的一次邂逅。
这个故事应该是不可能在首都发生的。在雌虫的陪同雄虫意外死亡,这只雌虫是要被治罪的。就算后来活了下来也不会愿意记起雄虫。这个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值得被记起的雄虫,肖恩和雄父不一样,他们不止是雄虫。
但是想到这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米兰也就释怀了。
不知道米兰的虫脑袋是怎么理解这个故事的,艾利安笑着说,“那首歌,可以唱给我听吗?”
“啊……”米兰的脸红了,“我不会唱歌,而且是摇篮曲,特别幼稚,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雄父听的歌都很厉害,大多数都是一些没办法跟上的曲调,好像西装礼帽撑着伞的石板路老街,又像霓虹灯牌下酒吧的喧闹。
雄父肯定不会喜欢童谣的。
而且也不是首都星官方承认的7种语言之一,算不上好听,也没有学习的必要。
“我可以听你唱吗?”艾利安又问,这一次声音非常地虔诚。
“叫小星星。”米兰清了清嗓子,清了三下脸上的红晕也没有消散。
他张嘴试了试声音。因为抱着膝盖所以气息显得有些不足,声音很单薄没有层次,而且还不好听。
雌虫都是不学唱歌的。
但是艾利安闭着的眉眼舒展开了,紧绷的肩膀缓慢地放松,就连颈部都看着放松了不少。
艾利安像小虫崽一样舒适地在枕头里蹭了蹭,身体往被子里钻。这样的反应应该不是因为觉得难听。
米兰也更自信了一些——
星星闪呀,闪呀。
月亮笑呀,笑呀。
溪水流呀,流呀。
杜鹃唱呀,唱呀。
家乡的夜空啊,家乡的大地啊,
你别走呀,我马上就要回啦。
我在的地方,我在的远方,
花在夏天盛放,到了秋天又凋谢啦。
春天的柳岸有浅绿的芽,冬天飘零着雪花。
我在远方的星星上,
看呀,看呀。
你还在等我吗,
天上的星星啊。
我还在等你呀,
等你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