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蜷缩在靠近床头的地板上,像小狗一样抱着膝盖轻轻,后背抵着床,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这一晚他再次守在了艾利安的床边,心情无比的满足。
被生物钟叫醒,米兰的精神力迅速扫描过了整个宅子,只在穆尼尔的房间门口被弹了回来——就算在睡眠中穆尼尔上将也会保持着警惕,这种行为其实加速了精神海的枯竭,尤其是在昨天的交锋后他感觉到了穆尼尔战术和体能上的深不可测,和精神海明显的弱点。
他不太理解艾利安为什么没给穆尼尔安排精神海梳理,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不太理解艾利安做的大多数的事。
只要相信就好了。
和没经过训练和磨合的穆尼尔不一样,米兰就不会在陪同艾利安出门的时候被当成是新手。艾利安只要轻轻的改变手部动作,哪怕一句话不说他也能明确的知道艾利安的需求。
早晨的一堆琐事完成的比平时要快,很快艾利安就躺在了躺椅上开始浏览早上的晨报。
米兰准备好了上午的营养液,帮艾利安抓了一把糖放在他的口袋里,把外骨骼放在艾利安触手可及的地方,准备进行今早的第一次巡逻。
“你回去吧。”艾利安说——孩子还要上学,在这里照顾他耽误了。
“安全吗?”米兰抬头看着穆尼尔紧闭的房门,低声问。
“你在就安全了?”艾利安还是这套话术。
米兰有些倔强地咬着下唇,捏了捏自己的肌肉。
他的身条很长,肌肉更薄,虫化之后也没有穆尼尔坚硬——他们的战斗风格和理念本身就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但是就是这样他还是有些不服输。
“我会升到3S的,到时候我就能保护你了。”
“那我也要加油,不能太好杀了。”艾利安笑着说。
米兰不放心,在离开家之前又从医疗柜——一个穆尼尔从来没有打开过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柜子里——掏出了全身检查仪扫描了一遍艾利安的身体状况,把用于紧急情况的药物准备在艾利安触手可及的位置。帮艾利安盖上毯子,准备好止疼药,和两管用来急救的注射性激素。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停。”艾利安伸手五指并拢做了一个“收”的动作,打断了米兰焦虑的转圈。
米兰身体本能地停了下来,脑子依旧在飞速地打转,争取在说话的间隙想明白还有什么遗漏的部分。
“心思放在学习上,未来的3S。”艾利安笑吟吟地说。
米兰不放心,艾利安嘴唇是白的,眼底是青的,抬手的动作都不是很顺畅。
但是他不能违抗艾利安的命令,艾利安让他走,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到学校去。
米兰这一走,宅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艾利安安静的看着工作汇总,又打了几个电话,这才在生命监控的轰鸣声中慢慢的开始喝营养液。
在身体状态最好的情况下他一天只能工作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用在打盹儿上了。能处理的工作有限,也要用在刀刃上。
他挂着和肖恩的语音,肖恩汇报完了对几个钻石贩子的清理和最近很棘手的影子自杀事件,正在说第二军团卧底进地下街区寻找反叛军的事。
因为之前的调查,他们卧底的地方离乐园很近。虽然想要进入有层层身份审核的地方不容易,但是也是一个风险。
怎么放出合适的情报把他们调离也是一个问题。
“已经接触了沃蓝了对吗?”艾利安闭着眼睛问。
“要试着和他私下通讯吗?”肖恩问。
“不用,初步和反叛军接触。”
这是饵,肖恩和艾利安配合了这么多年,艾利安是怎么想的他都明白。
“我写个报告给你。”肖恩说,声音里透着些疲惫。
安排好皮套的影子在任务期间忽然精神崩溃自杀,而且差点杀死自己的搭档。这个当口艾利安正好又因为身体不好而频繁陷入昏迷和睡眠,家宅里穆尼尔又正值手术结束的恢复期,军方又忽然拿着正当理由在他们家门口乱嗅。
米兰上学上的好好的又忽然溜了出去导致本来就精神紧绷的穆尼尔情绪崩溃,拒绝继续配合。
一边紧急处理这些事件一边还要监工心理测评的改进,同时还要操心艾利安会不会忽然被家里的隐患害死,这个诺大的公司重新落回艾利安哥哥的手里,肖恩连着三天没睡觉,有点吃不消。
更何况这么连轴转之前他们才刚刚处理了大量钻石泄露的事件和第二军团对游乐园的调查。
越是这种时候他的每一个决定就越需要详细的汇报给艾利安,免得他一不小心出错。
“准备手术吧?”肖恩说,“不管你们两个做没做都要手术了,我们需要你一年前可以上工八小时的状态。”
再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艾利安的身体一天不好他就要挑大梁一天。
“你联系科特拉吧,让他准备在一个星期内进行手术,记得多带两个助手。”
“怎么,你要上了?”肖恩调笑。
“你要问?”
“我不问我不问,你自己的事,随便你怎么安排。别影响工作就行。”
“你好狠的心啊。”艾利安长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我这儿还生死未卜呢,你已经给我安排上朝九晚五了。”
……
之后的整整三天,穆尼尔都没有再踏出他的房门半步。
主宅的房间别的不说隔音反正没问题,穆尼尔在房间里到底在做什么,艾利安一点都不知道。
他不是完全没有自理能力,只是因为在这之前他身边的虫多,每个都谨记着他不能过度依赖外骨骼的医嘱,他反而过的和瘫痪一样。现在没有伺候的虫了,他装上外骨骼一样可以正常活动。
也不全是,洗澡要困难一点。
他的头发很长,之前一直都有虫帮他打理,现在落到自己手里反而因为护理不顺而毛躁起来。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总是一副没收拾好,没睡醒的样子。
这天艾利安一如既往地操纵着轮椅到楼梯边,将轮椅吸附在一旁的升降梯上,下楼,一边处理工作一边慢慢地吸着营养液。到了下午在沙发上小小地打了个盹儿,一觉睡到了黄昏。
他一睁开眼先看到的就是眼前黑色的噪点,浑身都疼,发热又发冷,没有一处使得上劲儿的,身上一阵一阵地冒虚汗,摸不清自己到底是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还是只是睡昏了头,一口气上不来好一会儿才顺过来。
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头顶暖光的吊灯,耳边安静的似乎连电路的流动声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他感觉到有点寂寞,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他小时候身体好,一身的劲儿,小小的一只小虫子在曾经这个算不上温馨宅子里东窜西跳。明明身边都是雌虫,却和他没有眼神的交流,也不会主动说话,而讲课的先生的眸子又很冰冷,不爱接他讲的笑话。
这个宅子曾经是他的全部世界。是一个冰冷的,没有人情味儿的,充满了难闻的气息的地方。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喜欢皮肤的接触。其实诺克斯家的小雄虫从小都喜欢皮肤的接触,这种对皮肤的柔软又温暖的渴望逐渐又随着年龄的增长转换成了对性变态的癖好。他从小就看着父亲,然后是几个哥哥和雌虫的交流,总是觉得很有意思。
好像雄虫总是喜欢把自己脆弱的一部分藏在心里,腌烂,发酵,然后散发出奇怪的气味。很可怜,也有一种别样的有趣的地方。勾起他的好奇心,去接触,去了解。
其实这种寂寞的感觉一直都在,他很擅长保持这种非近非远的距离,他并不享受,也没有因此觉得难过。好像从生下来就该是这样的,鲜血的气息,掌控的权利,纸醉金迷,和对生命的渴望,乐天知命的苦中作乐,以及诗歌和浪漫交织在一起。好的和坏的好像本来就是应该共生的,也都是他的一部分,哪一部分都不能单独剥出来。
但是可能是因为身体每况愈下,今天这种寂寞的感觉尤其明显。
艾利安额头冒汗忍住了把营养液吐出来的欲望,手颤抖的去拿外骨骼,坐上轮椅,连接上升降梯,拿着营养液上了楼。
“笃笃……”
艾利安把挂在门把手上的营养液摘了下来,数了数,正好是六个,穆尼尔没有走出房门,自然也没有补充能量。
他敲了敲门。
“笃笃……”
“还在生气吗,吃点东西吧?”艾利安扬声问。
“穆尼尔,出来了,别发脾气了。”
“咚”的一声吓了艾利安一跳,他听到了穆尼尔砸门的声音,随后是他嘶哑的声音从门的缝隙传了出来,声音经过了一层实木的传播低沉又模糊。
“滚!离我远点!”
“怎么还骂人呢。”艾利安低头轻轻地笑了笑,把轮椅的刹车放下,额头抵在门上,“你饿死自己是要吓唬谁呢。”
“滚!滚开!”
艾利安没搭话,而是靠在门上,食指轻轻的叩着门,声音微不可闻,一下一下的,好像只是在无聊打发时间。
贴着门,他也能感觉到门对面的震动。
门里面的虫似乎一只手握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用力地抓着门板。
穆尼尔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燃烧,有些地方好像摩擦久了肿胀地吓人,一碰就从脑后一阵凉意让他倒抽一口气。
长时间的精神海亏空,曾经因为短暂的暴动而害死了自己的挚友,后来是长期的折磨和比折磨更甚的手术。身体求生的本能终于盖过了精神力的控制,他开始发热。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非常地敏锐,在和那只双S的雌虫交战后的夜晚,独自待在房间就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他没当回事。
和战场上不眠不休的战斗,困在荒星的饥饿和死亡的威胁,以及不久前神经的疼痛比起来,这点小小的不耐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他也不能够和每晚都呻吟着,骑所有能骑的东西,用力一下一下地撞着桌角撞得□□出血的雌父感同身受。
他觉得自己是可以挺过去的,就像他挺过了这一生一样。
他一辈子没考虑过出嫁,到底还是低估了生理反应对他的影响。
他好几次大汗淋漓地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推开了门,手死死地按在艾利安的门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