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有什么好的。”穆尼尔不明白——外面那么好为什么还会有虫从上面下来?
亚雌说了很多好处,但是穆尼尔都当放屁了。
太阳有什么好的,他们有二十多个。大海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大水池。营养液有什么好的,又没有咸味儿,不香。
“我就不信了。”亚雌气得手都抖,“我家有不少书,你来我那儿,我给你看。看到了你就知道了。”
纸质书并不常见,亚雌说他以前是歌唱家,就是专门唱歌的虫,嗓子是经过雄虫改良的,说话费劲儿但是唱起来就是天籁。
“天籁怎么还不要你了?”穆尼尔问。
“又不是天生的,就我能改?”亚雌说。
有唱的更好的就把他扔掉了。
但是他以前是有钱的,买了很多纸质书。他特别喜欢纸质书,主要是喜欢纸质书那个味道,还有抚摸书页的时候的手感。
他特别喜欢游记,里面就写着远星的染白了天地的大雪,一望无际的大海,金光闪闪的沙漠,橙红的日落,和盈盈的月升。
“你也没见到过。”
“但是我想去看,你都不想,你最可怜。”
小虫崽听不太懂激将法,就是单纯的不太想最可怜。
他给雌虫撅了根粗壮的树枝,让他撑着把他送回家。
两只虫约好了,穆尼尔下次来他家,他就给穆尼尔看自己的藏书。第一本讲的就是沙漠的日落。
“太阳不是忽然亮起来又忽然暗下去的。虫星是个球,围着太阳绕了一圈,就被太阳照亮了。”
“你还要给我唱歌。”穆尼尔提要求——他没听过歌,很好奇。
再次从过去的幻觉中清醒过来,艾利安还在看自己。
就好像过去的整整一天的时间里艾利安就一直这么仰头看着。
在幻觉中他又回到了那个贫民窟。他抱着书躲在亚雌的屋檐下。
他的常识有问题,但是又不爱看常识类的书。他最喜欢机甲维修的书,还喜欢看昆虫图鉴,一边看还一边对比自己最像哪一种昆虫。
“如果你愿意看生理书就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亚雌嘲笑他,但是他还是不看。
后来亚雌就死了。亚雌等级低,精神海暴动不会造成太大的伤亡,只是看起来像是疯了。
他拼命地抓自己,肉丝一条一条地挂在指甲里,从眼睛里往外冒血,然后就直直地倒在地上,没有了声息。
从那以后他就会偷偷躲在他住的地方看他留下的书,之前不看的书也看了。
再后来亚雌住的地方被新来的游民抢走了,他白天就躲在树林里。
再再后来,他的雌父死了,他评上了S级,走出了地下街。那时候的他13岁,已经没有了童年的傻白甜,看起来阴郁又沉默寡言。他不主动接触地上的雌虫,那些雌虫也不愿意接近他。
再次睁开眼,太阳依旧明亮地挂在天上,应该又过了一天了。
艾利安在光脑上打字,打完字镜像反转给他看——你的情况稳定,应该今天晚上机器就会自动把你放出来了。
穆尼尔试着震动背后的翅膀。虽然依旧可以感觉到不爽利的地方,但是已经不会像一开始一样完全不能控制了。
每只虫子的翅膀都不完全是一样的,有的是透明的,有的亮着黄光,有的是温暖的橙色。还有一些虫子在药物的喂养下会长出沾着鳞粉的湛蓝色的翅膀。细说的话从纹路到形状也会有区别。
他的虫翼是用自己的干细胞培育的,但是刚刚移植到自己的身上依旧不是曾经的样子,需要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艾利安给他看了文字后也没有翻回来光脑。
他好像刚刚正在论坛上刷猫猫视频,点了十几个赞,这会儿像是分享一样一个一个的刷给穆尼尔看。
心里有一点点奇怪的触动,穆尼尔把手放在玻璃罩上,低头和艾利安一起看视频。
看着看着艾利安忽然仰头说了两个字。他说的时候嘴巴的形状很圆,就像是刻意嘟嘴的一样,很可爱。
“猫猫。”艾利安说。
“猫猫。”穆尼尔伸手指着光脑里跳来跳去的奶牛猫,也说。
艾利安满意地笑了笑。
……
恍惚间他再次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幻觉里自己第一次推开军校宿舍的门,宿舍里的雌虫有一头火红的头发,正倒吊着挂在宿舍床上,看到他进来了以后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
“你是S级?”扎克说,“好巧,我也是。你是什么家族的虫?”
“格林。”
没听过的姓氏,是远星的小贵族吗?
“你还没成年吧?听说没成年之前的等级不是固定的,如果好好训练你说不定也会和我一样升上SS。”扎克带着点挑衅地说。
“训练可以提升等级吗?”穆尼尔抬眼,勾了勾嘴角,“不知道,从小到大也没有训练过。我们分到的是同一个班吧?”
扎克坐直了——舍友看起来挺沉稳的样子,结果嚣张的让他都觉得牙痒痒。果然以貌取虫师不对的。
在得知穆尼尔是从地下来的以后扎克问,“为什么要参军?参军来钱这么慢,又没有家族逼迫你。”
“因为我想去远星。”
“去远星干什么?”
“因为我听说远星上有……”
染白了天地的大雪,一望无际的大海,金光闪闪的沙漠,橙红的日落,和盈盈的月升。
不是为了帝国的荣光,不是因为对权利的渴望,不是因为对未来境遇的恐惧,也不是简单干脆的为了拒婚。
穆尼尔看着挺现实挺冷酷的一只虫,但是满嘴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
穆尼尔不想结婚,他想像烟花一样飞到最高的地方,把这个世界一览无余地看个遍,然后燃烬生命。
从那一刻起扎克憋闷在心中的那些折腾的劲儿就有了一个宣泄的方向,夜晚看着天上的星星的时候心里忽然就有了奇怪的奔头。
他们在夜里行走着,都眼高于顶地看着天,被脚下的坑摔的鼻青脸肿。但是不知不觉间他们就不再是两只虫了。
务实的塔尔,胆小的泽斯,圆滑的卡尔,木讷的伊凡,还有那个叫沃蓝的刺头。
他们都摆脱了过去的自己,铆足了劲儿往天上窜,立志要炸得体无完肤。
最先炸死的竟然是务实的塔尔。
扎克是个哑炮,他露出了谄媚的笑容,舔着雄虫的鞋,乞求着一个活下去的方法。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没能成功。
……
从玻璃罩中放出来时已经是深夜,穆尼尔感觉到自己浑身都疼,从翅膀的接口出涌出的黏腻的血污已经在被放出时冲洗干净。
他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满脑子都是扎克最后抱着艾利安的腿的样子,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扎克的脸忽然又变成了塔尔的声音,喘息着的,挣扎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满意的笑意。
这是他们几个约好的最完美的结局,他本来应该高兴的,但是心里却又很难受,也不知道是开始对不得不安于这样的结局的塔尔感觉到痛苦,还是为得到这样结局的是一直反对自己去死的塔尔。
就在他想着冲个凉然后在庄园里散散心,免得让艾利安看出自己的异常的时候,穆尼尔忽然听到了不对劲的声音。
“咔哒——”
然后是稀稀疏疏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