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铛铛——”这是地下街区清晨的声音。
为了模拟日升日落,地下街区的顶部挂着巨大的如太阳一般的光源,每天早上六点钟会同一时间点亮。
每盏灯点亮的时候就会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传到居民区的时候则只剩下轻微的动静儿,没法当闹钟用。
但是他却总是能遵循着这个声响准点醒来。
从床上爬下来,跳着拉开窗帘让白惨惨的光照进屋里,他的眼睛里发着光——天亮了。
“铛——”的一声,趴在餐桌上酗酒后睡着了的雌虫一把抄起平底锅砸在他的脚边。
“拉上窗帘!”雌虫的声音恶狠狠地说。
雌虫那年不到25岁,在16岁的时候怀了他,未婚生蛋,而且还是雌虫,他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婚配给任何雄虫,就算是残废的F级雄虫也不可能。
雌虫的等级不算高,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混乱的精神海,到现在已经岌岌可危了。
每晚他都能听到雌父的惨叫声,呻吟声,有时候悄悄睁开眼睛,还能看到他骑着什么东西摆动腰的样子。到了早上才会平息,然后他就躺在什么地方陷入了沉睡。
乖乖拉上窗帘,他跑了出去,仰头看着天,试图想象太阳的样子。
“嗡嗡嗡嗡嗡——”
“铛——”
震动着虫翼狠狠地撞在玻璃上,穆尼尔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横排摆着的治疗仓蓝绿的闪光灯,充满着金属色和钢管的房间,以及坐在轮椅上仰头静静看着自己的雄虫。
现在是几点,艾利安已经坐在这里多久了,为什么要这么看着自己。穆尼尔都不知道。
他看到艾利安看到他意识清醒后的嘴型,好像是,“早上好。”
穆尼尔想要把手放在玻璃罩上,却又狠狠地撞了上去。
他就像灯罩里的飞蛾,慌乱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灯泡。
不愧是怪物一般的存在,子弹都打不穿的防护罩每次被撞击后承压指示灯都会变成红色,之后就会自我修复。但凡力量再大一些就要破碎了。
艾利安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又说,“轻点。”
穆尼尔没看懂,艾利安又用手指了指一旁的指示灯,穆尼尔又撞了几下防护罩,随后看懂了指示灯的意思。
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穆尼尔的力道反而小了,短时间内没有再震动虫翼。
艾利安又指了指天空。
这里是艾利安很喜欢的海边悬崖,为了奖励愿意住治疗仓的自己,艾利安在这个悬崖边建了一个灯塔,在灯塔上安置了一只雌虫和一台摄影机。这片天空不是播放的循环录像,而是实时录制的真实的风景。
这会儿太阳刚刚升起,暗色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紫色的海面倒映着白色的天光波光粼粼的,光散乱地折射着,晃得他眼晕。一浪又一浪的薰衣草色的海浪拍打着长满了绿色植被的悬崖,破碎的浪花飘洒在天上,又变成了透明的颜色。白色的泡沫聚在一起,又被海浪冲散,随后又聚在一起。
如果艾利安不提,他想不起来去看,现在让他看了他才有些愣神,感觉移不开目光。
这比他想象中的太阳要漂亮无数倍。
就连空气中似乎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
如果不是因为被关在玻璃茧里,穆尼尔差点想要和艾利安闲聊自己的童年,在自己还是虫崽的时候经历过的,看过的事。
地下街区大多数的虫都是在地上丧失了择偶权,没有工作和资产最后无处可走流落而来的雌虫,对于这些虫来说出去,离开,是一种本能的渴望,就像植物渴望阳光一样。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小虫崽来说,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破旧掉漆的矮房或者铁皮房,低头是泥泞的土地,抬头是刺眼的“太阳”。没有成虫的教育和指引,这里的一切肮脏和混乱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些积攒的乖戾有的是为了求生,有的是为了反抗家庭,却很少有因为不满的。
他也是这样的一只小雌虫。
还没有成年雌虫所存在的有关精神海的生存危机,甚至连精神海都还没有发育完整,他与生俱来的超高的武力值可以让他在地下街区起码吃喝不愁,甚至可以供养自己的雌父。
从酒馆走到后巷,小穆尼尔看到一群幼虫帮的小崽子正围在一只成年落魄的亚雌身边,为首的雌虫骂骂咧咧地指着指着他,其余的小虫崽前一脚后一脚的提着,讨论着要把他送到妓院去,赚一点口粮。
“你们在干什么?”
穆尼尔的声音非常地平和。
在极端环境下长大的虫崽从小就已经具备了成虫之后的品质,在地上这么大的虫可能还被抱在怀里,但是在这里“从小看到大”这句话并不止是说说而已。穆尼尔在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养成了平和,沉稳,说一不二的个性。
“你是来做什么的?”
幼虫帮的小老大是一只脏兮兮的雌虫,身形比一般的虫崽要大,头发因为常年不洗打结在一起,皮肤上挂着土,身上散发着垃圾桶的脏臭。
他的嘴很脏,刚才七个字的一句话说了24个字,要从脏字里挑关键信息。
“打他干嘛?”穆尼尔又问。
“这个婊子发情了你知道吗?”小老大吊儿郎当地笑,露出一口锋利的牙齿,“让我们撞上了,就帮帮他,然后把他卖掉赚点钱。”
发情。
虫族不像一些种族,是没有固定的发情期的。
虫族依旧保留着动物繁衍的本能,但是由于精神力的存在又可以凌驾于动物性之上。所谓的发情期一般是快要精神海暴动的雌虫本能地渴求雄虫的精神力后才会陷入的状态。这个时候的雌虫非常脆弱,发了疯地想要□□,身体也会陷入一种奇怪的假怀孕状态用来吸引雄虫的注意力。
这是一种求偶本能,但是在没有雄虫的地下街区就是求了个寂寞。
当街忽然发情的雌虫并不少见,这些虫子往往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在家里。本来穆尼尔是不应该管的,但是可能因为自己的雌父每晚都处于这样的状态,穆尼尔有点本能地同情他。
“把他放了吧。”穆尼尔说。
“啊?”小老大跟他呛声。
但是小老大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这会儿打起来翻到影响了之后的威严。他随口说了两句挑衅的话后又踢了亚雌一脚,侮辱了几句,就带着一帮小弟大摇大摆地走了。
酒馆老板看到虫崽帮走了,给了穆尼尔两块面包和一杯牛奶,算是不影响他生意的感谢,大手拍了拍他的头,也回了店里。
亚雌躺在地上,穆尼尔就给他喂牛奶。刚喂了两口就被推了回来。亚雌摇了摇头,表情藏在散乱地长发中看不见,他说,“有营养的东西自己喝。”
亚雌腿断了,走不了,就坐起来,斜眼看着蹲在一边洗的还算白净的小虫,伸手说,“面包给我半块吧?”
面包又黑又硬,不是快要放坏了也不会给他。亚雌的牙齿不是很健康,咬起来很费劲儿,但是还是一口一口用口水泡软后咽下去。
“诶,我之前见到过你,小老大那个身手也不是你的对手,等你成年了评级一定很高。你要多补营养。”
“什么的评级?”
“战斗力,A级的雌虫一拳可以轰塌一堵墙。”
“等我可以完全虫化以后我也可以。”
“不用虫化,就这样。”亚雌用拳头顶了顶身边的墙,笑着说。
“那就能去拳击场赚很多面包。”穆尼尔说。
“小虫崽没有一点见识。”亚雌说,“如果你的评级高于A级就是高级雌虫,就会被接到地上去。”
“是真的吗?”
“你见过这个地方有高级雌虫吗?”亚雌笑。
“见过。”穆尼尔笃定地点了点头。
“见过个屁,你都不知道评级是什么。”
“我见过。”穆尼尔执拗地说。
他曾经看到过一群雌虫聚集在一起,好像在商量什么,气质和原住民很不一样,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穆尼尔觉得亚雌的话很不可信,地下街区里还有通缉犯,还有叛乱军,三教九流什么都有,里面也有很厉害的雌虫。
但是亚雌不知道,亚雌说话的声音很奇怪,声音很尖锐,穆尼尔不想和他多说,站起来就要走。
“我还要把面包带回去。”
“带回去个屁,我话都白说了?”亚雌说,“你自己都偷偷吃了,以后好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