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依旧，斯人不同。

北相宇文珍再度踏入皇宫时，步履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审慎。先皇在世之时，萧逴向来言语谨慎，持重贤明，虽手段强硬，却始终恪守分寸，也正因如此，才得以奉先皇遗诏，以太后之身辅佐朝政，总领军国大事。

如今宫阙依旧，可先皇一去，萧逴便如出笼的猛兽，亮出了锋利的獠牙。饶是他这般位高权重，行走其间亦需如履薄冰，方能保全自身与身后二十部的利益。

他分明能察觉出，萧逴心底意在效仿汉家制度，想要将契丹各部，如同汉人臣服于皇帝一般，彻底驯服，尽数变成她掌中之物。

可巧的是，他与萧逴一样，最爱权力，这权柄，他绝不相让一分，他和萧逴，注定是对手。

进殿行过礼后，宇文珍抬眸，恰好对上萧逴凝来的目光。那眼神专注得近乎探究，让他微微一怔，躬身问道：“太后，为何这般看着臣？”

萧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方才正暗自盘算着要如何狠狠落一落这老臣的脸面，一时失神，竟叫他看出来了。

啧，老狐狸倒是警觉。

“我观北相面带倦色，甚是疲惫。”她转瞬便展颜一笑，语气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风，“来人，赏北相千年人参、名贵药材，赐太医随侍之权。北相，你可要好好陪我镇守这万里江山啊。”

宇文珍心中自然一清二楚，这般恩宠赏赐，不过是安抚之策。他若真信了萧逴的温情脉脉，怕是早已尸骨无存。当即恭恭敬敬俯身行礼，姿态极尽谦卑：“臣谢太后隆恩，感激涕零。”

一番虚与委蛇的君臣戏码过后，殿内气氛微凝。

“北相，你看看这个。”萧逴不再赘言，将一封奏折递去。

宇文珍展开细阅，眉头微动。

“李继迁率部出走，抗宋自立。”

北相合上奏折，颔首：“此乃我大辽之幸。定难军早负盛名，宋帝欲削其权，李继迁岂肯就范？叛宋是必然，我朝正可联合李继迁，共抗大宋。”

此议正合萧逴心意，她微微点头。

“只是李继迁是汉人，未必会称臣。”

“李继迁刚自立门户，根基尚浅，我大可暗中助他抗宋，静观其变。若他当真有雄才大略，封他一个王爵也无妨。”萧逴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他这一叛，生生从宋廷身上割去十之一疆土，想来宋帝此刻，怕是早已气得捶胸顿足了。”

宇文珍先是点头称是，然后话锋却骤然一沉：“太后，李继迁叛宋，根源便在宋帝急于集权，削藩过苛，才引得军心生变。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我朝也应当引以为戒。”

这话如同一根尖刺，戳在萧逴心口，她目光变冷，这老东西，竟敢当面敲打她！北相宇文珍竟也分毫不让，坦然抬眸，直直与她对视。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良久，两人同时移开目光，仿佛方才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萧逴敛去所有情绪，唇角重新挂起笑意：“北相所言极是。我大辽以铁骑得天下，此乃立国之本，我片刻不敢忘。”

宇文珍亦随之展颜，语气恳切：“太后能有此见地，我大辽二十部众，必然感念于心，倍感欣慰。”

萧逴笑了两声，将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不快暂且压下，话锋一转，重归政事：“依我之见，当即刻派遣使节暗中密会李继迁，助他稳住阵脚收拢部众，此子有勇有谋，来日必成大宋心腹之患，正好为我大辽所用。”

“臣附议，稍后便拟旨，呈您御览。”宇文珍拱手。

“还有，”萧逴补充道，“传令周王，于前线便宜行事，必要时，可助李继迁一臂之力。”

“是。”

*

这道旨意送到燕云十六州军营、落在周王宇文正手上时，他已离京整整半年。边塞风沙日复一日地打磨着他，脸上添了层粗硬胡茬，多了几分沧桑沉郁，往日在京城里的浮华气，倒被吹得一干二净。

宋人无一日忘却收复故土，冲突战事几成家常便饭。在这里，死亡与鲜血是常态，倒下的不仅是宋军，亦有无数大辽儿郎，此地与繁华的上京，恍如两个世界。

历经战火洗礼，宇文正才真正懂得世事维艰，褪去了几分少年天真。他非但没有退缩，反倒在血与火的淬炼里，对家国天下，也对萧逴如今的处境，生出了更深切体悟。

他不得不承认，萧逴是对的。

战场上，二十部虽同抗宋军，却各有盘算。难啃的硬骨头推给别人，有利可图的劫掠则争先恐后，此风若长，一旦国势有变，这些各自为政的军队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大辽覆亡恐在旦夕。

因此，接到萧逴命他暗中助李继迁牵制大宋的旨意后，宇文正即刻着手部署，此举既是为大辽的天下大计，也是想替远在宫城的她分担几分重压。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习惯以将帅的心思权衡利弊，而非仗着王爷身份恣意行事。这般转变悄无声息，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或许待他日重返宫廷，萧逴会看到罢。

*

李继迁之事暂告段落，但北相那番话却如骨鲠在喉，下朝后，萧逴漫步宫苑，秋日落叶铺满石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她仍在思忖那个亘古难题：如何削藩，而不致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