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车,云妃便换了脸色,温顺地低声道:“太后,都已经安置好了。皇上也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坐在后面那辆车里。”
萧逴淡淡应了一声:“嗯,启程吧。”
“太后想看些什么?”云妃凑近了些。
萧逴侧目看了她一眼。云妃立刻会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笑着缩了回去:“是臣妾多嘴了。”
萧逴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上京城。那层层叠叠的砖瓦、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城中的每一个子民,如今都是她的了,这景色,与深宫高墙里看到的,到底不一样。
怀着这份愉悦,车马行至傍晚,在一处提前备好的宅院歇下。萧逴正要洗漱就寝,只是冬日寒风无孔不入,总让她觉得身上沁着几分凉意。
她想了想,唤来宫人道:“把今日那个侍卫叫来。”
萧逴等了一会儿,有人进来,却不是那个侍卫。
宫人回禀:“太后,李侍卫受伤,来不了了……”
受伤?萧逴皱眉:“怎么回事?”
宫人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开口:“李侍卫……李侍卫被云妃娘娘给阉了……”
“什么?!”
萧逴看着跪在地上的宫人,那个年轻侍卫的脸还在她脑海中,英俊、恭敬、带着一丝野心,就这样被阉了?
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叫云妃来。”
等云妃匆匆赶到时,心中已是又急又恼——那个该死的侍卫,早知道就该杀了他!这等招摇的贱男人,害得她此番少不得要受责罚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大意了,下手太急,没料到萧逴竟真对那个侍卫动了心思,晚上就要传召他。萧逴平日里瞧着并不像放纵之人,怎么忽然就传召了他?
想了这么多,也没用了。
到了门前,她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抚平了鬓角的碎发,又在自己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眼眶立刻泛了红。
这才推门而入,一进殿就扑跪在地,哭着道:“太后,臣妾万死,臣妾知罪!臣妾知罪!”
“知罪?我看你倒是胆大得很。”
萧逴原以为云妃是个乖巧的雀鸟,谁料到她竟敢啄人。头一回就敢如此,那往后呢?
“你竟然敢阉了他?”
“臣妾万死,都是臣妾的错!”云妃拿不住萧逴会如何发落自己,心中惶恐,身子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萧逴原本存了几分恼意,见她这副模样,怒气消了些,到底还是开了口:“说说吧,错在哪儿了?”
云妃伏在地上,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里,她脑中转过了好几个答案——不该擅自行事?不该动太后的人?不该自作主张?每一个都真,每一个都假。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中含泪,委屈地望着萧逴:“臣妾……臣妾是太爱您了,太后!臣妾容不得旁人分走您,臣妾……吃醋了!”
吃醋,多好用的一个词,把嫉妒、恐惧、算计、占有欲,全都裹上一层糖衣,送到萧逴嘴边,求着她吃下。
“吃醋?你吃的哪门子醋?”萧逴提醒她,“你可是先皇的妃子。”
“从前臣妾是先皇的妃子,可往后,臣妾是您的妃子了!”云妃急切道,“既是您的妃子,自然看不得您眼里有旁人。”
“你是我的妃子?”
箫逴先问,又问。
“你就这样做我的妃子?”
“这,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知错……”她的声音软下去,软到几乎听不见。
“既是你的错,那你打算怎么赎罪?”萧逴坐在榻上,悠悠地看着云妃这幅姿态,早已把长得俊俏被阉了的侍卫抛到脑后。
“那臣妾……赔您十个侍卫?”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眼中还挂着泪,说出来的话却大胆又荒唐。
“十个?”箫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然后懒懒地抬了抬下巴,“那送来吧。”
等云妃真的领来十个形貌出众的侍卫,齐刷刷跪了一地时,萧逴抬眼看了看,风姿迥异,各有千秋。
云妃倒是用了心。
云妃伏在一旁,乖觉地软声道:“太后,您可喜欢?若您喜欢,就原谅臣妾吧……臣妾再也不敢了。”
萧逴没应她,目光从这头缓缓扫到那头,又从那头慢慢扫回来,被她看过的人,有的红了耳根,有的绷紧了脊背,有的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她漫不经心地点了两个:“你,和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被点中的两人慌忙叩首,萧逴的目光落在云妃身上,云妃正悄悄抬眼看她,四目相对,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云妃,你也出去。”
云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低应了一声“是”,起身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萧逴改口。
萧逴却已经歪在榻上,两个侍卫正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一个站她身侧,一个跪在她脚边,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恍惚。
云妃只能带着宫人沉默地往回走,她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这一回虽然惊险无比,但她彻底确定了——萧逴根本不在乎什么情爱。
只要不碍着她,怎样都可以,她想要的尊贵,萧逴给得起,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讨萧逴的欢心。
云妃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冷冷吩咐道:“去,把那个碍眼的李侍卫一刀杀了,再把消息传遍宫中,就说是本宫下的手,让所有人都放聪明些。”
“娘娘,这.……太后是否会不喜?”
云妃淡淡瞟了那宫人一眼:“若是太后不喜,你我现在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是。”那宫人领命而去。
云妃回望萧逴的房间,里面隐约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低低的笑声,过了一阵,灯灭了,窗纸上最后一丝暖黄也收了去,她静静站了片刻,转身没入黑暗中。
当夜,在两个年轻侍卫的陪伴下,萧逴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而另一边,李侍卫的尸体早已被丢在乱坟岗上,野狗逡巡,月光冷冷照着。
有人承欢榻上,有人曝尸荒野。
这便是宫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