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萧逴念着这句话,回了后宫,却瞧见云妃早早在宫门外候着了。
真是个妙人。
也是个美人。
萧逴一步步前行,数十内侍紧随其后,有人暗中递了个眼色,宫人们最是深谙宫中风向,心里已然明了,往后这宫里,终究还是云妃的天下。
萧逴并不是没体会过情爱,她的丈夫就爱极了她,将这天下都交给了她,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比他能给她更多了。可这不妨碍,她品尝一下别人的情爱。
于是,她走向了云妃。
云妃早早候着,今日特意染了胭脂,就着海棠花晕开,眉间一点珠痕,捧着暖手炉站在廊下,冻得微红的鼻尖比那绒花还娇俏三分。
“这般娇态,教我移不开眼。”萧逴笑。
云妃仔细窥了萧逴的脸色,见她怒意刚下,才带上笑脸,也是很体贴,道:“太后,能入您的眼,才是我的福气呢,外头冷,快进殿来。”
萧逴任由她挽着,迎进殿门。
其实以往,是萧逴为先帝做这些事,得先帝一句赞赏,如今换了别人为她做,萧逴只觉得,再没有比这般美妙的事了,怨不得人人都想做皇帝。
萧逴未必是真心宠爱云妃,可那只雀鸟日日在侧,鸣啭灵动,解闷逗趣,倒也让她心头松快不少。
“今日必定有人惹您生气了。”
“你又知道?”
“娘娘动气时神色最是清冷,叫人不敢亲近呢。”云妃柔声说着,捧过早已备好的温汤,轻轻递到她面前。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她想逗逗她。
“我在,爱您。”云妃跪在她的脚步,又用那双娇巧杏眼,看她。这滋味,实在是美妙极了。
萧逴怜惜的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开口:“准备一下吧,我们出宫几天,去瞧瞧。”
“出宫?”云妃原本的神色还带着媚意,现在是真的惊喜了,“也带着我吗?”
“那是自然。”
“谢谢太后!”云妃一时欢喜,顾不得礼仪,竟然直接抱住了萧逴。
萧逴被她扑进怀里,刚要呵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个小姑娘,自打进宫便困在这深宫高墙里,无依无靠,终年不见天日,着实可怜。
等萧逴支开云妃后,略一思忖,便转身往后殿去,探望自己的儿子了。
*
宇文中在后殿已经呆了几天了,他原以为,自己是皇帝,已经拥有一些权利了,所以不自觉对母亲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发誓!
他只是本能地想着该怎么做皇帝,自小跟着父皇母后长大,生来就站在权力中心,耳濡目染,自然会学着他们的样子行事。
可他竟忘了,自己虽是皇帝,却又不算真正的皇帝,空顶着这尊号,半点实权都没有。他只是母亲手中的装饰品,她的点缀,她的陪衬!
宇文中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了这件事。
母亲会原谅他吗?他真的不知道,他很害怕。
害怕失去帝位?还是害怕失去母亲?他不知道。可他对母亲,是绝对忠诚的啊,他爱母亲,他决不能失去母亲!
怀着这样绝望又恐惧的心,等了很久,宇文中终于等来了萧逴,他心里竟然多了很多感激,目前终于愿意见他了。
萧逴看着伏跪在地上的儿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真的爱过先皇。
自十六岁嫁与先皇,整整十三年,他待她从无半分薄待。世间最极致的荣宠,他尽数给了她;即便离世,也将这偌大帝国托付于她。也正因如此,她才心甘情愿,为他生下这几个孩子。
她爱他,自然爱和他的孩子,尤其是,她们的长子——宇文中。他和他父亲长得真像啊,叫她怎么舍得继续责罚他呢?又怎么舍得剥去他的皇帝制服呢?萧逴心中叹息。
“起来吧。”
“谢母后。”
宇文中缓缓站起身来,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又垂下头,他又想跪下了。见母后久久不语,他想了想,说:“这几日天寒,母后注意身体,儿子很是想念母后。”
萧逴坐到榻上:“我关了你禁闭,你怎么想?”
“儿子……想明白了。这天下的权柄,本就该归母后,儿臣不单是您的儿子,更是您的臣子,从前是儿臣不懂事,还请母后恕罪。”宇文中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看来你是懂事了。”
“多亏母亲教诲,儿子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宇文中再次俯首,微闭的眼帘中闪过很多情绪,可再睁开眼,又什么都没了。
“明白了就好,我要出宫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吧,等回来再关禁闭。”萧逴再次点了点头,丢下这句后,就起身往外走去。
纵然心里是疼他的,她也不愿轻易给他好脸色。这一回,非得让他狠狠长个记性不可,要他真真切切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半点含糊不得。
“是,母后。”
随着萧逴离去,留下了宇文中。
小小一个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
母亲原谅他了,真好啊。
*
云妃又一次站在了后宫的顶端,她成了后宫的女主人,而萧逴,是天下的主人,也是她的主人。
遵照萧逴低调行事的吩咐,云妃不敢大张旗鼓,只悄悄安排了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又从侍卫里挑了最精干忠心的几个。一切打点妥当,翌日一早,她便含笑邀了萧逴出行。
萧逴正欲登车,一个叫李祁的年轻侍卫忽然抢步上前,单膝跪地,仰起一张英俊而恭敬的脸,朗声道:“太后当心,请您踩着臣的肩膀上车。”
萧逴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祁已俯身趴在了马车前的踏板上。他宽阔的脊背绷出利落的线条,年轻男子的力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萧逴勾起了嘴角,默不作声,踩着他的背登上了马车。
李祁见萧逴没有拒绝,心中不禁生出几分遐思,仿佛那高高在上的身影,也并非遥不可及。
这一幕落在萧逴身后的云妃眼里。
她那双一向对着萧逴娇软含情的杏眼,此刻竟浮上几分冷意,她不动声色地看了李祁两眼,随即跟着萧逴上了同一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