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李济脉象有好转,陈灵珠把刚才的难过都忘了,忙上前道:“真的?”
前两日,李济脉象极弱,危在旦夕,楚大夫作为大夫自然清楚,老实说,就是他自己,私下里也认为李济熬不过去。所有的施针用药,都是医者未到最后一刻的坚持罢了。
他见陈灵珠一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一嫁进来,面对的便是一个昏迷不醒的丈夫,极有可能还等不到丈夫苏醒的那一天,心里替她可惜。难得这女娃还没有自哀自怜,反而积极地找寻让李济苏醒的办法,不由又对她高看几分。如今见她面露欣喜之色,心中除了医者的欢喜,也有几分为她高兴,接着道:“世子原来脉象按之去葱管,如今按下去虽然依旧乏力,但已比此前好了许多,就是比昨日,也有不同。”
陈灵珠自己捏住李济的手腕,默默感受了一会儿,果然。
她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老大夫又道:“只是世子已昏迷多日,须想办法让他进些食物才好,不然只怕身体有大损伤。”
这也是陈灵珠担忧之处,她问:“老大夫可有办法?”
楚大夫想了想道:“也没有别的办法,多给他喂些粥水、肉汤,能喂下多少便多少。只也不可以太稠,小心别呛着,像喂药一样慢慢来。”
陈灵珠点头,送了楚大夫出去,吩咐杏儿去告诉镇国公夫人楚大夫的话,府里自会准备最好入口、最滋补的食物给李济。
待李济服了药和汤,众人散去,茯苓问陈灵珠:“姑娘,还像昨日那样吗?”她指的是弹琴和拿发臭的食物熏李济。
陈灵珠沉吟了一会儿道:“再试一试罢。”
除此以外,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茯苓依言拿了琴进来,陈灵珠便选了昨日李济疑似动了手指的《十面埋伏》中的一段,反复地弹。
弹了个把时辰,李济还是未有任何动静,她便停了下来,让紫苏上些臭味熏天的东西,这一次,她让紫苏告诉厨房把臭豆腐和臭鳜鱼做成熟的送来。
不多时,东西送了过来,陈灵珠想了想,将臭鳜鱼的汤汁与臭豆腐倒在了一处。
紫苏瞪大了眼睛:“姑娘要做什么?”
陈灵珠道:“闻既然无效,只能更进一步了。”她要将此二物的汁水滴入李济的嘴里。
紫苏始终有些担心,忐忑道:“姑娘,这么做,万一这中间世子醒了,只怕真的以为姑娘在折磨他了。”
陈灵珠半是赌气半是玩笑道:“折磨他又如何,谁让他昏迷不醒的,算他倒霉。”
说着,左手拿着装着臭豆腐的碟子,右手拿着银著,走到李济床前。
她夹起一块饱蘸汁水的臭豆腐,恶狠狠地对床上那个无知无觉的人道:“李济,臭鳜鱼加臭豆腐是什么滋味,你可知道?今日,姑奶奶让你尝尝这东西的厉害!”
说着把臭豆腐往李济嘴边送。
将将把臭豆腐送到李济脸的上方,本来双目紧闭的人眼皮突然动了动!
陈灵珠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夹着的臭豆腐差点从银箸滑落,砸到李济的脸上。
幸而她反应快,立即把臭豆腐往后一撤,堪堪扔回了碟子里。然而已是迟了,臭豆腐上的汁水已往下掉了两滴,正正滴在李济的人中上,然后顺着人中流进了他的嘴里,而李济,恰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陈灵珠:“……”
若她说她不是故意的,他会信吗?
大概是不信的,否则,不会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
因为太过意外,她一时忘了动作,与李济大眼瞪小眼。
待反应过来,她连忙转身将臭豆腐放下,然后飞快抽了一条帕子,想帮李济擦去人中和嘴唇上的臭豆腐和臭鳜鱼汁水,但那汁水早已完全渗入李济干燥的嘴唇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灵珠:“……”
“世子终于醒了。”
茯苓和紫苏听说世子醒了,忙放下东西跑了过来,激动道:“世子真的醒了!”
李济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过了一会儿,记忆才渐渐回笼。
他记得,当日他回京,在大名府地界的魏县驿遇到了郑文淑。
郑文淑是他年少游历时所拜的师傅郑镇南的女儿,他的师姐,齐云山庄庄主。见到师姐,他露出笑容,两人已经很久没见过了。郑文淑自从成为齐云山庄庄主之后,忙于庄务脱不开身,而他不是驻守边关便是领兵打仗,与亲人都见得少,更别说郑文淑这个师姐了。
郑文淑看到他也是喜出望外,上前来,语带欢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郑文淑素来性子豪爽,与他又有师姐弟的情谊,李济没有在意。
两人并肩而行,见李济面带笑容,与郑文淑显然是熟人,他带着的部将吴骏等人便自觉地落后一步,让他们二人叙旧。
谁都没有想到,正与李济言笑晏晏的郑文淑会突然以快如闪电的速度将一柄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
李济立刻反应过来,用手中来不及出鞘的剑把郑文淑的手挥开,吴骏等跟在身后的人也一拥而上,但那刺客是有备而来,那把匕首也喂了毒,被刺中的李济眼前一黑,很快便晕了过去。
再有知觉,便是方才听到有个清脆的女声说“折磨他”、“算他倒霉”等语。
他模模糊糊,不知那“折磨”为何,“他”又指的是谁,如今醒来见自己口中又苦又臭,臭气充满此屋,才恍然大悟。
原来要折磨的便是他,用的还是这样的方法。
他想将那臭可不忍的东西吐出去,但他的嘴里干得很,刚才那两滴臭水进了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什么也吐不出来。而那始作俑者在旁道:“世子不必紧张。”
担心李济误会,陈灵珠解释道:“大夫说刺激嗅觉对昏迷之人有奇效,所以我拿臭豆腐的汁水试上一试。世子尽管放心,此物无毒。”
拿发臭的东西熏他是她的主意,但她也算半个大夫,说是大夫说的,也没什么错。何况楚大夫也说了,只要不触及伤口,任何法子都可以尝试,这样说起来,楚大夫也算同意了这个法子。
那两滴发臭的东西入口已有些时间,他并没有疼痛、晕眩等症状,据此判断,那东西应如她所言,并非毒药。
但就算不是毒药,这女子的其他话他也是不信的,哪个大夫会让拿臭不可闻的东西去熏昏迷不醒的病人,简直一派胡言。
真有这样的大夫,他非去把他的招牌拆了不可。
陈灵珠见李济拿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尴尬地笑了笑,想起李济还不认识自己,遂道:“世子还不知我是谁罢,我……”
“她是谁”这个问题陈灵珠细想过,她不可能一直顶着陈灵瑛的名头,终有一日她是要跟镇国公府坦白的。
但如何坦白,何时坦白,她还没有想好。
初初进门不是时候,昨日敬茶不是时候,此时此刻,似乎还不是时候。
略略沉吟,她道:“我……是陈进的女儿。”
这句话虽是废话,但也是实话,无论她是陈灵瑛还是陈灵珠,她都姓陈,是陈进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