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知道自己在组织里的名声。
忠诚和它的近义词,走狗。表面夸他忠诚,背地里说他走狗。大概,在众人眼里,他无条件忠诚于组织,是不聪明的表现。
琴酒对此不以为然,这就是他的选择,他的生存方式。除了组织,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其他的落脚点,当他成为原本最恐惧的罪恶的一部分,罪恶比正义更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他只是认为自己属于这里,他没在组织之外生活过一天,他不知道被黑色乌鸦笼罩之外的日子。
也许他以前也好奇过,但太多不幸的结局累地他回不了头。
摩因和他截然不同,摩因从来只是摩因,过去和归属对他毫无意义,只向着自己选择的方向前进。
那是一个无法管束的灵魂。从非常早的时候开始,琴酒就默默地记录着摩因与自己的这份不同,在摩因死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心底认为那是摩因的优势。
将这样自由的个体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对他来说已经不可思议,当他听到那位先生希望他引导摩因忠于组织时,他想也不想拒绝了。
他的拒绝在那位先生的预料之外,在那位先生眼中,他应该比任何人都希望摩因回到组织,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错愕。
那次问话之后是一段长久的沉默,直到朗姆露出丑陋的笑容,告诉他那位先生准备把礼物收回去,分配给更听话的成员。
又说,要感谢先生的宽容,最后给他们一天时间相处。
他不置可否,从那位先生的沉默就知道他的忠诚并没有受到怀疑。只不过是从他的反应,那位先生得出摩因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的结论。
从一开始那位先生塞给他的就不是奖励,是工作。先生心知肚明,自然在他拒绝后也不会生气。
至于现在,他要珍惜时间,享受难得的,和摩因一起度过的休息日。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暖洋洋地照在他和摩因身上,他坐在岛台旁的高脚凳上吃面包,摩因在一旁研磨咖啡豆。
摩因近来迷上了咖啡拉花,说要趁着早餐的功夫给他展示,他摇磨豆机的光影照在大理石台面上,重复着一圈又一圈,就像时钟的指针回溯过去的光阴。
阳光中,摩因红色的长发似乎蜿蜒向下燃烧起来,洁白的肌肤成了光的一部分,他眉眼低垂,安泰宁和。
似是感受到他的视线,摩因抬头看向他,表情鲜活起来,“怎么了?”
他有些愣怔。
这样的场景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在波德科瓦、在芝加哥、亦或者是在拉斯维加斯;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摩因总会回应他的注视,抬起头,面对他充满情绪的面孔,蓝色眼中满是关切。
这个时候,他总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情绪和想要倾诉的语言像是炸膛的枪,灼热的燃烧他的心智,最后缄默不言。
十几岁的时候他认为那是他对摩因的嫉妒,稍微大了一点,情窦初开,他又归结为是自己对兄弟心怀不轨。
直到摩因死在爆炸里,许多年后的某个夜晚。
他又结束了一个任务,受了伤,血从绷带渗透出来,一滴又一滴地摔在地上,空无一人的黑暗中,他坐在水泥地上机械地往嘴里灌酒,他突然知道了那种枪炸膛般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委屈,又因为对自我委屈的鄙夷而选择沉默。
着实可笑,委屈是专属于生活在白天下的孩子的,撒泼打滚找人做主、找人倾诉的情绪,是绝不该出现在从小舔刀子长大的他身上。
但摩因的存在给了他这份特权,他总是觉得羞耻。
经年,他才知道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终于能心平气和地面对摩因这句简单的问候了。
“组织接下来会安排其他人到你身边,或许会给你安排一些事情做。”他尽可能地把冰冷的通知说得不生硬,即便他心底也不清楚摩因对此是什么反应。
“那你呢?我还能见到你吗?”
“你希望我一直管着你?”琴酒身体往前探了探,视线从摩因光洁的鼻尖上移到注视他的双眸,问出一直想问却始终未开口的话:“这段时间,你开心吗?”
“我很开心,”摩因从琴酒那双绿色眼睛里看到阳光下森林的光影,目光柔和了下来,“看到琴酒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和你一起做什么都会发自心底地快乐。”
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系统的任务,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恰好在看到琴酒的第一眼,他未来想经历的事情里就频繁出现了琴酒这个名字。
琴酒皱起的眉头不由地松开,他继而问道:“你能做到一切都按我的要求做吗?”
“不,我做不到。”
摩因想也不想说出琴酒曾经听过的答案,“即便是琴酒,我也无法百分之百认同吧。”
“我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想做的事,如果让你生气的话,我很抱歉。”
他细细观察着琴酒的脸,像是艺术家在描摹自己的缪斯,“但不管是琴酒的什么,都会让我从心底激荡起名为喜欢的正面情绪。”
“所以我很庆幸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