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灰尘弥散的场景。

像是往日一个平常的午后，他随意地推开了一扇门。

门里是他的母亲，听到推门的声响，转头对他微笑。

亚瑟伸出手，母亲的幻影在他面前破碎了。

奥利维亚·特拉弗斯——他的妈妈，在他十一岁那年就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从这座囚笼里放走了她，然后她就死去了。

父亲的指责犹在耳边，他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大，内容却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末了他说：“亚瑟，你得长大了。”

于是亚瑟按照他的意愿长大了 。

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变得成熟周到，大人们满意地称赞：“亚瑟懂事了。”

但没人知道他的成长有多痛苦。

在那些无人的夜间，他的骨骼和神经一阵阵地持续疼痛。他长得太快了，身体和心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被迫过早地成熟。

除了自己，没人能够帮他。

伊莱卡从一进入房间就意识到了亚瑟的变化，他平日的从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她此前从未见过的犹豫和迷茫。

他垂首敛眉，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伊莱卡环顾房间，并没有看到任何特别的地方，也没有发现任何密道的痕迹。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房间，里面摆了一张床和一张简单的梳妆台。

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她跳上梳妆台，那里反扣着一个相框。

她费劲地把相框翻转过来，看见一张三人合照。

从左到右分别是卢西恩、亚瑟，和一个很眼熟的女人。

好熟悉，但绝不仅仅是因为她和特拉弗斯夫人长得像。

伊莱卡一下子想起自己在哪里曾经见过她。

庄园走廊的墙上摆了很多副画像，他们往往都会动，只有一副不一样。

画像上有一个忧郁的女人，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变化姿势，也只是调整自己眺望的方向。

她一度以为她是一副不会动的画，却在某一天，听到了画像里传来的声音。

她说：“离开这里……不要回来……”

不知道是在和她说话，还是说给自己听。

亚瑟走上前来，伸手轻抚照片上女人的脸颊。

他刚刚太过安静，伊莱卡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他轻声道：“这是我母亲，五年前我放走了她。”

“母亲”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喉咙一阵干涩发紧。

有关他母亲的秘密就这么被铺陈在伊莱卡面前，他自顾自说下去：“是我害了她。”

“自由是有代价的。有些鸟儿生来就住在囚笼里，离开只会让她丧失性命。”

伊莱卡直觉感觉这些话有哪里不对，但一时说不出。

他话中的鸟儿显然意有所指。

庄园里的女主人已经改换，伊莱卡再愚笨也能想得出亚瑟母亲的结局。

伊莱卡伸出前爪想碰一碰面前这个男孩，想到他过敏的事情，又无力地收回了手。

在这个时候，她很抱歉她不能给他一些安慰。

“没事的，”亚瑟注意到她的动作，“你不用担心我的情绪。”

“离那天已经过去五年零三个月了。”他装作不在意地提起。

……

他很想她。伊莱卡看得出来。

她的目光转向屋子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苍白的幽灵，正专注地看着这里。

伊莱卡认出了她。

巫师在死后可以选择继续往前走，还是成为幽灵留在世间。

奥利维亚·特拉弗斯显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拒绝走下去，她因为执念选择了留在这里，数年如一日地在这间屋子里等待。

而今天，她等待的人终于回来了。

她近乎贪恋地看着她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她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他的面庞褪去了往日的青涩，臂膀比以前更加结实有力。他也长高了，她记得他十一岁时候大概只有五英尺那么高，跑起来像一枚横冲直撞的游走球。

可再看看他现在，已经出落成了一个纤瘦笔挺的少年人。声音也变得低沉，当他再度开口的时候，她几乎认不出他的声音。

她错过了他的变声期，也错过了他的生长痛。

她被卢西恩·特拉弗斯困在这个上锁的房间里，无法离开。

亚瑟的眉目依然锐利地上挑着，眼神却更沉敛了。

有时候她真希望他永远不要改变，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成长是不可逆的旅途，亚瑟向前走，再不可能变回昔日的模样。

但她同样不后悔那天逃离庄园的举动，她只恨自己无法戳破卢西恩对亚瑟设下的骗局。

那天她甚至就在亚瑟的身边，看着他陷入痛苦却无法出声。

她很抱歉，让他困在一场长达六年的自责中。

伊莱卡没有告诉亚瑟她的母亲就在这个房间内。事实上，即使她告诉了他，由于房内某种魔法的禁锢，亚瑟也无法看见她。

她收回眼神，沉默着一言不发。

亚瑟对角落里的情况一无所知，他最后一次用目光环视了整个房间，像是想把这个场景永远留在心里。

他没有去找什么密道，他不想在这个房间里搜查，这是对她母亲最后的尊重。

离开时伊莱卡没有动，见她执意要留下，亚瑟也没有说什么。

亚瑟知道她还是想在这里找出密道的线索，这是她的权利，他不必阻挠。

“好吧，你留在这里。”亚瑟点头，“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随着亚瑟的离开，伊莱卡快步走到角落。

黑猫天生就有通灵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