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万,一分不少。”
这次,他声线低到模糊,黎嘉恩不得不屏住呼吸。
风停了。
声音飘不过来。
她干脆站起来,贴上窗户。
“我说过了,该还的我已经还了。”
陈时好像在刻意压住嗓音。
黎嘉恩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威胁我?”
又一阵风,传来低沉幽怖的冷笑,像从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动一个试试?”人声愈发阴鸷了,“要死谁都别活。你那妹妹,还有刚满月的小外甥,到时候路上大家还能相互做个伴儿,我觉得值了,你觉得呢?”
黎嘉恩突然抖了一下。
低头,掌心的草莓被她捏烂了,红色汁水黏糊糊地顺着指缝往下流。
果肉糜烂。
满目血红。
她生硬站起来,走到水池前,将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拧开水阀,冲水。
冲了十多分钟,停水,人声消失了——人也消失了。
楼顶上空无一人。
陈时不知去了哪里。
黎嘉恩重新坐回沙发,等。
从上午九点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门外终于再次响起脚步声。
她倏地起身,又被麻木的两条腿绊了一下,趔趄扶住门框,盯向铝合门。
“你……”
陈时回来了,大概是见她守在门旁,面露讶异。
“你去哪了?”
黎嘉恩口吻很轻,眼里也没多少情绪。
“有点事儿。”
陈时语焉不详。
“什么事。”
或许是她态度里有种不为所动的坚定,陈时眸光微敛,温和解释:“厂里有台机器坏了,我去看看。”
“你回北城了?”
“嗯。”
黎嘉恩又看陈时——完好无损,没有受伤,只莫名多了些风尘仆仆的沧桑。她回到沙发,重新坐下。
“我先洗个澡。”
陈时特意讲给她听,可她毫无反应,没听见似的。
“你去卧室睡。”
从卫生间出来,似是见她还在沙发坐着,陈时赶人。
黎嘉恩摇摇头:“你去吧。”
见状,陈时晦暗不明地盯着她看了会,靠近过来,半蹲到地上:“你生气了?”
黎嘉恩还是摇头。
她是在生气吗?真的不是。
陈时沉默一阵,忽地伸出胳膊,将人打横抱起,踢开卧室的门。
黎嘉恩的心一瞬悬空又落下,环住陈时脖子,没吭声。
“我真的有事,没来得及跟你讲……”
放下人,陈时没有立即出去,他还在解释。
“嗯。”
黎嘉恩蜷缩着,一动不动。
陈时在床边站了会,不知在想什么,而后打定主意般,也躺下来:“我也在这睡。”
黎嘉恩倾斜着世界看他,没说话。
她真的有点困了。
陈时和她隔着半臂距离。
躺了会,他轻轻移了移胳膊,手指微微蜷着,十分克制地碰到她的衣摆,没再进一步动作。
黎嘉恩在惺忪睡意中产生一股错觉——比起她需要陈时,陈时好像更需要她。
是……吗?
“黎嘉恩,”陈时开始讲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喜欢山还是喜欢水?”
她眼皮又涩又沉,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喜欢山还是水?”
他又问。
“都不喜欢。”
她勉强睁开眼睛。
“喜欢高楼,还是矮楼?”
“……矮楼。”
“冷还是热?”
“……热。”
“大城市还是小城市?”
“大城市。”
像在参加什么快问快答。
“那,”陈时不问了,“你念完书,我们去一个没有山、没有水,很暖和的大城市吧。”
他嗓音带着哑,却如惊雷落在耳畔。
黎嘉恩猛然清醒了。
“你还想知道我卡上有多少钱吗?”
陈时翻了个身。
他眼里竟有很沉重的东西,像绝望,像不安,像筋疲力尽。
“卡给你,密码也给你。”
怪无厘头的。
让黎嘉恩竟然在心底笑了一下。
“行吗?”
陈时又问,黎嘉恩知道他问的是哪个问题。
一秒、两秒、三秒……“好。”她说。
“做个好梦吧。”
陈时温软如呓语,他好像也困乏了。
黎嘉恩伸手,轻轻攥住他的手掌,感觉陈时的体温,像一股热水,流过她指尖,散向全身。
她暂时闭上双眼,假装他们两个人之间,从不存在隔阂、对立,也没有良知、道德这种东西,悬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