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根本不搭腔。
“见义勇为,帮人帮到底。”
黎嘉恩心如止水。
让她难堪是陈时的目的,但其实她也很清楚陈时的痛脚,知道怎么样在他的神经上撒一把盐。
因而,她不带情绪起伏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平静回答。
果然,陈时额角跳了一跳,情绪无处着力,刷地阴沉下来。
好半天,人僵硬递出手机。
黎嘉恩点了些清淡的粥,等吃过饭,陈时似是终于扛不住了,抵着枕头,眼皮半抬不抬,要睡不睡。他鼻梁上还凝着那道未擦的血迹,整张脸都脏兮兮的,看上去又颓又虚弱。
黎嘉恩把吃过的餐盒收进外卖袋,擦干净床上的小餐板,刚起身,听见陈时低声讲了两个字。
“别走。”
窗外,暴雨“哗——”地落下来。
毫无征兆。
不,应该是征兆了太久,压抑着压抑着,只等这一刻,乱七八糟的雨点,泄洪似的,用力砸向地面,将所有声音淹没在一瞬而来的,铺天盖地的雨声中。
黎嘉恩疑心自己听错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默了会,还是小声回道:“我去丢垃圾,不走。”
陈时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人一松,终于好好阖上眼,睡了。
黎嘉恩又是一怔,安安静静在床边坐了会,等陈时彻底睡熟,轻手轻脚站起身,扔了垃圾。
再有意识,已经是六个小时后的事了。
黎嘉恩发现自己竟也一不小心睡着了——心绪一旦安静,困意先占据了上风。她趴在陈时的床边,睡到胳膊都麻了。反倒是陈时醒着,歪着脑袋,一声不响地看她。
——不知道谁在留观谁。
黎嘉恩睡得恍惚,下意识去看急诊室悬挂的时钟。
十一点一刻。
留观时间到了,那是不是就能走了?
她捶了捶两条腿,摇摇晃晃站起来,叫医生。
“我看看……”开医嘱单的那位白大褂立即靠过来,很是负责地检查了一番,而后冲陈时摆摆手,“走吧,记得前两周别活动这只腿,肩上要定期过来换纱布,这天儿热,注意别感染……”
他念叨了一堆单子上写着的内容。
耐心等他说完,黎嘉恩礼貌道谢:“麻烦了,谢谢。”
只是小五还没回来,她不知道陈时要去哪。等医生一走,她扶陈时坐好:“小五什么时候来接你?”
“不知道。”
陈时吊儿郎当。
黎嘉恩只能再给小五打电话,听筒里响了几声后,和上通电话一样——还是没人接。非但如此,这回小五连个情况说明的短信都没发来。
“你准备现在去哪?”
黎嘉恩没辙,只能问陈时。
雨还在下。
远处还有隐约雷鸣。
陈时无声瞥来,眉眼都深沉。
黎嘉恩转过脸的一瞬,被他盯得心尖一跳,又快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有点大。”
天也黑了。
她没有伞,陈时也没有。
“走吧。”
陈时倏而站直。
黎嘉恩收回神,不明所以。
“叫辆车。”
陈时站都站不稳,却讲得盛气凌人。
“去哪?”
黎嘉恩无视掉他口吻中的混蛋味儿,淡定回。
“你先叫。”
陈时只发号施令。
黎嘉恩懒得跟他争执,接过陈时手机,打开叫车软件。
——没有车?
北城虽然小,但好歹是座城,该有的都有,可渠山就不一样了,两地不过相隔几十里,这儿竟然没有网约车。
“没车。”
黎嘉恩又确认了一遍页面无误,将手机还回去。
陈时一僵,很快反应过来情况,揣回手机:“门口找找趴活的三轮,走吧。”
走哪去?
打不着车,也没有身份证,三更半夜的,她又要去哪?
“你发什么呆,”陈时不耐烦了,“过来。”
黎嘉恩一动不动。
“扶着我!”
陈时那狗脾气又开始胡乱咬人。
黎嘉恩犹疑不定,只盯看窗外的雨。半晌,她僵硬扭回头,看了眼陈时,叫住一位路过的护士姐姐:“能借我们一把伞吗?”
雨很大,伞却很小。
站到急诊外的廊檐下,黎嘉恩撑开借来的伞,下意识遮向陈时肩膀。
她没讲什么,陈时也罕见噤声,两人只当无事发生,沉默走进雨里。
可——
医院门口并没有什么三轮。这么大的雨,这么晚的夜,有才见鬼了。
“那,走过去吧。”
陈时向远处望了望,有半秒不自然的停顿。
“什么?”
因着落雨声,黎嘉恩听不清陈时在讲什么。
“你不是帮人帮到底么?”
陈时没讲目的地,反回呛了一嘴。
黎嘉恩倏而反应过来陈时的意思。
“不然呢?大半夜的你准备去哪?”
陈时又说。
黎嘉恩突然回想起,有一年,她和陈时也曾并肩走在雨夜里。
就像现在这样共撑着一把伞,那一年,他们两个人也只有一件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