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友军的加入，这场纷争很快就结束了，没闹出一条人命。

对面绑架吕成没成功，灰溜溜地撤了回去。卖糖串儿的和卖煎饼的都没意见，他们收到的命令差不多：保护、警告，以及善后。

吕成很累，膝盖一弯，就搁地上躺着了，手里死死攥着的铁棍也掉在地上。他有气无力地问道：“今天晚上场面闹这么大，没事吗，糖串儿哥？”

“没事，居民都在自己屋里，打起来之前就已经全部疏散了。”

“用的什么法子？”

“就说是查违建的来了。”

三文巷这一片，可不基本上都是违章建筑吗？

吕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僵硬的脸总算能动了。虽然他小时候没少打架，但像方才那种大场面，着实没经历过，给他吓得不轻。

“行了，你们去忙吧。”

估摸着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下一批了，吕成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家门。

他躺在床上又缓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拨通了裴一忱的电话。

“喂？怎么了？”

吕成环视了一下周围，已经住了这么久，突然要离开还是挺舍不得的。他深深叹了口气：“你给我安排个地方吧，我打算搬了。”

裴一忱接到下面的报告，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包括吕成遭到偷袭，包括江竹允暗中派来的人。他低声回了句好。

跟他事先猜的一样，裴宁文去找裴慕青，不是空手而归。幸好早有准备。

裴一忱低头翻看着这次事件的报告，已经查到了线索，能确认这是裴慕青所为。

目前还在追查，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还能连带着抓到裴宁文的把柄。

裴一忱把报告放下，松了一口气，吕成这边的事总算暂告一段落。这次抓个正着，没让他们得逞，短时间内大哥二哥应该都不会出手。

事情进展顺利，裴一忱却感到烦闷。说到底，留在裴家跟大哥二哥争权，这种事一点儿也不适合他。

他拿起手机，点开某个号码的界面看了好一会儿，却一直没把电话打过去。

裴一忱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打开，迅速地按下拨打键，电话还没接通，只来得及“滴——”地响了一声，就被他迅速地挂断。

没过多久，江竹允的电话回拨了过来，裴一忱这才满意地按下接听键。

“怎么了，裴一忱？”

听到江竹允的声音，裴一忱突然觉得心很静。那些紧紧缠绕着他的烦闷、痛苦、担忧都在此刻消失不见了。

裴一忱放轻了呼吸，一开口嗓子却哑了。

“没事，打错了。”

“感冒了吗？”

“没有。”

江竹允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

“嗯，没事我就先挂了——”江竹允思索了一会儿，口头上的关心是不会超出朋友的范围的，“你早点休息，这几天你挺累的。”

“我知道了。”裴一忱的声音闷闷的，更像是感冒了。

有点舍不得挂掉，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说那些暗中保护吕成的保镖吧，可江竹允又不会认，只会说是出于朋友，出于感激。

有时候裴一忱真挺气恼的，江竹允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倔，打定主意的事一个字都不会改，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可裴一忱自己也倔，他偏要听江竹允说喜欢，偏要听江竹允说在乎。

电话挂断，另一边，江竹允问了陈锐，后者回答说裴一忱确实没有感冒。

江竹允简单收拾了书桌，摘下平光眼镜，去浴室洗漱。江鸿海让他明天下午去书房找他，这件事结束后他就能去找裴一忱了。

夜色渐深，吕成家所在的那条小巷子里一片狼籍。裴一忱动作很快，已经把吕成安顿好了，保镖也跟着转移了地方，留下那条空荡荡的小巷，毫无生气。

这条小巷不长，又窄又逼仄，只陈列着两座小屋。吕成家旁边的另一座，就是裴一忱以前待的地方。

寂静的夜里悄然无声，高跟鞋的鞋跟敲打在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高跟鞋一路向小巷子里迈进，经过吕成家，在那座废弃已久的小屋前停下。

门在生锈的“吱呀”声中被沉重地打开，随后，灯亮了起来。

凌晨时分，裴一忱做了个梦。

他回到了小时候，十几年前，小巷的墙身倒也没有那么斑驳。灰白的墙面上爬着黑色的裂纹，灰色的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一摸就是一手灰，但依然能看出整个墙面大体是白的。

冬天太冷了，把窗户锁紧，依然会有从缝隙钻进来的寒风，撞得窗户哐哐响。窗外跃动的黑影像是怪物，就算是紧紧闭上眼，也会钻进脑海，侵占他所有的思考。

裴一忱所能做的只有死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发出声音。能保护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等到凌晨的时候，陈栗就会回来。虽然他的母亲并不关心他，但有个人在旁边，就不至于那么害怕。

“咚咚……咚咚咚……”

醉醺醺的女人像往常一样开始敲门，裴一忱马上睁开了眼睛，欣喜和痛苦在他的心中交织着，他像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房间，强迫自己不去看窗上的阴影。他走到大门前，开了锁，一把门打开，陈栗就沿着门倒了下来，一身的酒气。

裴一忱对于收拾残局已经习以为常，擦地的动作麻木又熟练。他并不能搬动陈栗，只能拖着被子盖到她身上，然后蜷缩在被子的一角。这地方经常照不到太阳，被子透着阴湿的霉味。

A市的气温常常是很极端的，炎热的夏天很漫长，迟迟不退，然后一下子越过秋天抵达严寒的冬天。冬天太突然，太漫长，也太难熬。

但裴一忱还是会想着，就算难熬，春天也迟早会来。就像陈栗虽然不关心他，但也没丢下他。

只不过，就连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也在他16岁的时候，被彻底打破了。

第二天裴一忱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记不太清昨晚梦见了什么，只见枕头莫名洇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