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渐暗,人声也逐渐消弭。
然后聚光灯打在了会场中间的白色圆台上。
江竹允站在圆台中央,旁边站着江氏金融的董事长,也就是他的二叔,江鸿海。而江竹允身后则是一位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的男人,带着方框眼镜,保持着沉默。
接下来就是生日宴的一些常规话术,顺带提及江氏集团总部迁回的事情。
在座的大多是企业家和商人,心里都跟个明镜似的,对这场生日宴的真正目的再明白不过。
等常规的程序都结束后,江竹允周围很快围满了人。这种围满当然不是一窝蜂地围上去,这样有失体面。而是心照不宣地,一个接一个。他的周围全是注视着他的视线。
江竹允从出生开始,到26岁为止的人生阶段,都过得十分低调,甚至可以说是很隐蔽。这其中有江净海的原因,也有江竹允自己的意愿。
曾经,外界对于这个在三年前突然冒出来的江净海的独生子产生过很多怀疑和不信任。怀疑他的出生是否正常,质疑他的能力是否可以支持家族庞大的商业帝国。而这一切怀疑都因他所取得的数不胜数的成就而不攻自破。
江竹允整体的容貌更像父亲,不笑的时候虽然看着总有些捉摸不透,但不会显得凶。
裴一忱站在隐蔽的角落里,看着他面色不改,游刃有余地行走在一个接一个被举起的酒杯中,就像他曾经仰望过的月亮,高高悬在无边的夜色里,无法触及,也无可撼动。
明明没喝多少酒,但裴一忱总觉得自己的目光却不受控制,他看着江竹允终于停了下来,跟助理说了几句,然后端着一个从没放下过的酒杯上了二楼。
酒店一楼大厅是会场,二楼有很多房间,供宾客休息。
晚宴还在继续,裴一忱一杯接一杯地喝,喝了不少。但好在度数不高,除了有点热之外,没什么别的不适。
手机突然响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在看到来电备注的那一刻,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喝醉。
他慢慢地走到远离人声的地方,没有把电话接起,但也没有挂断。
角落的装饰丝带垂落在他身侧,隐约遮住些灯光,让他的神色有些晦涩不明。
铃声继续固执地响着,终于,在电话自动挂断前,他按下了接听键。
裴一忱没开口说话,电话另一边也没有。他像是能听到对面清浅的呼吸声,就像他过去感受过的那样。
“喂?”熟悉的清冽嗓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你来了吗,裴一忱?”
“……”裴一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过了几秒后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说出口。
“来了,怎么了?”最后他用不咸不淡的语气开口了。
“我以为你有事找我。”
裴一忱确实有事想问他,但也没料到江竹允会主动开口提。
主动方和被动方的位置被微妙地颠倒,让他有些不爽。
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硬生生转了180度,变成了:“你想多了,我能有什么事找你?”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但说出的话是收不回的。
果不其然,他得到了江竹允惯用的回应。
“嗯,我知道了。”
“……”
这么多天来,裴一忱第一次感到了沮丧。面对江竹允的时候,他好像还是三年前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那我有事找你,你现在有空吗?”
他猝不及防被这句话定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回道:
“行吧,我去找你,房间号报来。”
“0239。”
裴一忱收起手机,转身朝楼梯走去,不料却遇到了拦路虎。
他的大哥二哥好巧不巧在这个时候出现,旁边跟着裴玄明。
裴一忱一敛眼皮,头脑中闪过“来者不善”四个字。
呈宏的事让他在裴氏集团名噪一时,得到了不少大股东的青睐,但裴玄明显然还是站在大哥阵营的。
裴玄明作为代理董事,权高人威,在公司有很大的话语权。
他们这是来敲打他了。
果然,裴成誉笑眯眯地过来说了点客套话,很正式地向裴玄明介绍了他这个常年不在正式场合出没的弟弟。
“大哥这么说着,好像只有你们三个才是一个姓似的。”裴一忱混不吝地笑道,语气懒散,没个正形。
裴成誉自然是故意如此,可表面功夫依然滴水不漏:“哪里的话,只是你前些年都不在公司露面,大伯难免对你脸生。”
裴玄明没多想,接过话茬,顺道:“这次你能预算到呈宏的风险评估有问题,可见你能力还是不错的,以后跟着你大哥,多学学,在公司里也混个脸熟,以后也好接你父亲的班。”
话里却全然不提这次公司作出的评估报告为什么有问题,想来是裴成誉三言两语把责任推了干净。
裴一忱心下了然,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仅剩一半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然后听到裴玄明一时兴起说:“这样吧,我先敬你们一杯,祝你们都能发挥各种的才能,把我们裴家的基业发展得越来越好。”
A市的生意人都是这样,只要酒在,人在,目的在,利益在,随便什么地方都能谈成一桩生意,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成为动员鼓舞的出发平台,像裴玄明这一辈的老领导更是如此。
他们四个人一起碰了个杯,裴玄明的杯位置略上,他们三人的略下。
喝完后裴一忱刚准备放下杯子,裴成誉又提了一杯。
裴一忱握着杯子的手一顿,嘴唇微抿。
这得喝到什么时候?
裴一忱喜欢喝酒,但不喜欢喝这种没有意义的酒。
他无心去听裴成誉提了什么话,然后见他挨个碰了杯。和裴玄明碰,在杯下;在裴宁文碰,平杯;到了他,在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