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吾行已经麻了,他点头又摇头:“混凝土。不过我不是你妈妈。”
顿了顿他说:“我是任吾行。”
话音刚落,眼前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飞船、混凝土海、净望舒、意大利面——都如同被水洗掉的油彩般开始扭曲、剥落、消融。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诊所病房熟悉的天花板,没有那些血红的涂鸦。
手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正打着点滴。而最真实的,是胃里传来的、熟悉的、磨人却让他无比安心的抽痛。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方才那些混乱癫狂的场景里,身体没有任何真实的痛楚,只有现在,这具破败身体传来的信号才如此真切。
旁边围了一圈人,沈怀礼和坐着轮椅的祈无病也从酆都赶来看他。
“你还好吧吾行?” 连晁生带着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探了探任吾行的额头,“你刚刚……你烧得太厉害,一直说胡话……”
任吾行转过头,看着连晁生那张俊美而正常,没有女仆装也没有黑色口红的脸,感受着胃部实实在在的疼痛,终于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嗯……做了个……挺长的噩梦。”
……
然而,癫子就是癫子。
任吾行深吸一口气,那刚从漫长噩梦中挣脱出来的短暂清醒,仿佛又被某种执拗的疯癫覆盖。他猛地掀开被子拔掉针头,赤着脚就踉跄着疯跑回自己的房间。
在连晁生和刚赶来的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扑到衣柜前,颤抖着手从衬衫衣兜里摸出了那三枚古旧铜钱。
任吾行指尖扣紧铜钱,闭眼起卦。牵动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起卦!算那迟到了不知多久的、荒谬绝伦的问题:
连晁生脚臭不臭?
“噗——”
卦象尚未完全清晰,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控制不住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点溅在冰冷的地板和苍白的脚背上。剧烈的反噬如同万针穿刺,让他尚未从高烧和噩梦中恢复的身体疼痛不堪,几乎要蜷缩起来。
可任吾行却看着地上那滩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咳血的嘶哑和一种癫狂的畅快。
连晁生和净望舒赶到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个淡紫色长发的疯子,脸色白得像纸,衣衫凌乱,赤着脚坐在冰冷的地上,身侧是溅开的鲜血。
他一边抑制不住地咳嗽吐血,一边看着手中的铜钱放声大笑。
连晁生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前,不是先去扶他,而是劈手夺过那三枚沾了血的铜钱,声音因为惊怒和后怕而颤抖:“你又在算什么?!”
任吾行抬起沾着血渍的脸,紫眸因为疼痛和笑意而水光潋滟,他看着连晁生,气息微弱却得意地宣布:
“算……算出来了……”
他喘了口气,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恶作剧得逞的快乐,断断续续道:
“你……脚……不臭……嘿嘿……”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连晁生手忙脚乱地接住,抱了个满怀。
任吾行被连晁生半抱半扶地弄回床上,胃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白了几分,但他嘴角那抹疯狂诡异的、带着满足的笑意却始终没散。他甚至用力回抱了一下连晁生,喃喃道:“没事了,没事……”
连晁生被他这反常的温顺和依赖弄得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将他按回枕头里,语气硬邦邦的:“你又发什么癫?到床上去。胃还疼么?”
任吾行摸着自己冰冷而僵硬的上腹部,那熟悉的、磨人的痛觉清晰地传来,反而让他快乐无比地笑了出来:“疼……”
连晁生把手按在他紧绷的腹部,感受到手下肌肉不正常的痉挛和冰凉,眉头拧成了结:“你是不脑子烧坏了?赶紧吃药。” 他转身去拿药碗。
这时,站在一旁的净望舒仿佛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你一直喊什么意大利面……饿了吧?等下我去给你买意……”
“我吃药!!!”
任吾行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一把抢过连晁生手里的药碗,看也不看那黑漆漆的汤汁,仰头就灌了下去。速度快得仿佛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苦涩的药汁呛得他连连咳嗽。
连晁生拿着空碗,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挑了挑眉,慢悠悠道:“那什么,明天的药……”
“我喝!我喝!”任吾行立刻抢白,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药渍和咳出的眼泪,惊恐未消,“别再提意大利面了!!!”
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诅咒,一提起来就让他条件反射般地战栗。
净望舒&沈怀礼&祈无病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约而同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看来,对付这个油盐不进的疯子,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连晁生看着终于肯乖乖喝药、似乎对“意大利面”产生严重心理阴影的任吾行,虽然依旧满腹疑惑,但至少眼前的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伸出手,用掌心缓缓揉按着任吾行依旧僵硬的胃部。
任吾行缩在被子里,感受着腹部传来的温热和恰到好处的按压力道,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至少现在,疼痛是真实的,怀抱是真实的。
突然任吾行坐了起来,带着神经质的目光猛地钉在净望舒脸上,毫无预兆地开口,严肃问道:
“意大利面怎么拌混凝土?”
净望舒被他问得一怔,白瞳里闪过一丝纯粹的茫然,下意识地:“你说什么?”
他显然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甚至觉得这病秧子神棍是不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癫。
“这就对了!”
任吾行一拍大腿,眼睛骤然亮得惊人。他猛地转过头,指向一脸无辜的净望舒,对着连晁生亢奋吼道:
“我提意大利面的时候,这家伙压根就不在场!”
……那么,在那层层嵌套的噩梦里,无论是飞船上的净望舒,还是端着灰黑色意大利面要喂他的净望舒,都无比自然地接住了“意大利面”、“混凝土”这些荒谬的梗。
可现实中真正的净望舒,对此根本一无所知!
漏洞。
锚点。
连晁生看着任吾行那异常明亮的、理智与疯癫交融的紫色眼眸,又看了看旁边依旧满脸问号的净望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连晁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肯定:
“嗯。他不知道”
寥寥数字,却仿佛一把重锤,砸碎了之前那些光怪陆离场景的最后一点真实性。
任吾行得到确认,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脱力地靠回枕头里,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清醒的弧度。
他不再看那些幻觉的残影,只是闭上眼睛,轻轻说了句:
“……知道了。”
这一次,任吾行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