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晁生几步冲到床边,伸手想去碰触他,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微微颤抖——他感受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温热,只有一股冰凉的、仿佛从坟墓里带出来的死气。
“吾行……” 连晁生的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被子下的人似乎动了动,然后,淡紫色的脑袋慢吞吞地钻了出来。
任吾行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惯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但那弧度却僵硬而脆弱得可怕。
他的声音虚弱不堪,却还在试图用轻快的语调安抚连晁生。
“咳……多大点事儿……” 任吾行疼的吸了口冷气,“我又不是没疼过……那十年都熬过来了,再来一次而已嘛……”
他甚至还试图耸耸肩,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
任吾行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连晁生,又像是在催眠自己:“反正有经验了……没事的,没事的……”
透过他这副强撑的模样,连晁生却只看见他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苦。
连晁生俯下身,双手撑在任吾行枕边,将他圈禁在自己的视线里,声音压抑情绪,问:“为什么……你明知道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你明知道……”
任吾行静静地听着他的质问,脸上那强装的笑容慢慢淡去了。
他抬起眼,紫色眼眸对上映满心疼与怒火的连晁生,眼神平静得仿佛一潭深水。
他打断了连晁生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清醒与决绝:
“我最多……只是变回原来那样儿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隔壁房间那个正在苏醒的身影,语气平淡到似乎只是在陈述着一个事实,如果——如果不救净望舒。
“而他……会死。”
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连晁生心上。
是啊。
对任吾行而言,这或许只是“变回原样”,重新坠入那没有心跳、冰冷痛苦的深渊。
可对净望舒而言……勿言她的那一剑,是真的能让他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连晁生所有质问的话语,所有愤怒的情绪,于这一刻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到让他无法呼吸的心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脆弱、骨子里藏着坚定温柔的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伸出手,将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的身体,连同厚厚的被子,一起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仿佛只要抱得够紧,就能将自己的体温和生命力渡给他一般。
而任吾行,在他怀里,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值得的。
……
如任吾行所言,不到一个时辰,净望舒便悠悠转醒,那双白色的瞳孔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猛地坐起身。
“咦?我怎么躺在这儿?”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眼里写满了困惑,“刚刚不是还在后院和言她姐切磋吗?”
他依稀记得好像听到了兆玉卿的声音,然后……记忆就有些模糊了。
他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总爱凑热闹的身影,便自然而然地问道:“神棍呢?怎么不见他?”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我才睡一觉,他又病了?”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旁人回答,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行动间虽然还带着点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与……对投喂任吾行的热情。
“我马上去给他做好吃的!” 他一边说着,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直奔厨房。
留下兆玉卿等人面面相觑,还来不及说出任何解释的话。
……
与此同时,任吾行的房间里。
连晁生刚将厨房那边传来的、净望舒的情况低声告知了床上的人。
任吾行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听到净望舒已经活蹦乱跳,甚至要去给他做吃的时,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掩盖。
他看向连晁生,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坚决的恳求,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
“什么都别告诉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试图显得轻松,却更让人心疼,
“就说……我旧疾复发,老毛病了,躺几天就好。”
他不能让净望舒知道。
小公主那个心思纯粹、看似无法无天实则重情重义的小阎王,如果知道是因为他,自己才……恐怕会内疚得无以复加。
甚至可能做出更冲动的事情来。
任吾行宁愿就让净望舒以为这只是自己一次普通的旧疾复发。
虽然《新仇旧恨》……算了,让这混世小魔王继续闹腾就好。
他一个人扛着,也够了。
连晁生看着他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却又选择独自承担的眼睛,胸口堵得发疼。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在任吾行那固执的目光中,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不说。”
只是,连晁生看向那个在厨房里兴致勃勃、正用幽冥食材鼓捣“营养餐”的净望舒,再看着眼前这个再次沉寂下去、陷入沉睡的任吾行……
连晁生长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