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吾行又发癫了。
连晁生以为把门关上,加上自己余怒未消的气场震慑,足以让那个刚爬回来的病猫安分一会儿。
他确实需要去厨房冷静一下,也需要亲自去盯着给任吾行熬那份特制的、能温养他几乎碎成渣的肠胃的药粥。
然而,他低估了任吾行对冰美式的执念,以及这家伙在虚弱状态下依旧顽强的作死本能。
任吾行竖着耳朵,听着门外连晁生的脚步声确实远去了,甚至隐约听到了楼下传来符佑惊和来抓药的病人说话的声音。
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生锈零件重新运转般的滞涩痛感,慢吞吞地挪下床。
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对溜出诊所这条路实在太熟悉了,几乎是靠着肌肉记忆,仿佛一抹苍白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
任吾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熟门熟路地再次来到了后院墙根下。
翻墙更费力了些,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猛地吸进一股冷气,肺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不在乎。
目标明确——那家他一直想喝,隐匿在巷子深处的咖啡馆。
十年过去,咖啡馆居然还在,只是装修换了个更时髦的风格。任吾行推门进去,铃铛声依旧清脆。
老板看到他,先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惊悚和“您又来了”的表情。
“任……任先生?!您……您这是……”老板语无伦次。
任吾行摆摆手,示意他淡定,声音还有些喘:“老……规矩……冰美式,加冰,双份浓缩。”
老板看着他苍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的脸色,手都在抖:“任先生,您这……能行吗?要不……换个热饮?”
任吾行只是用那双带着固执和些许癫狂笑意的眼睛看着他。
老板无奈做了一杯冰美式递给他。
接过那杯冒着寒气的黑色液体,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任吾行满足地喟叹一声。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冰冷、苦涩的咖啡滑过喉咙,冲刷着味蕾,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快感。胃部立刻发出尖锐的抗议,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差点闷哼出声。他死死忍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嘴唇失去最后一点血色。
“……爽。”任吾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嘴角却艰难地向上扯出一个扭曲的、带着痛楚和满足的笑容。
天不高……皇帝不远,但连晁生你管不着我~
他正享受着这胜利果实,咖啡馆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铃铛发出凄厉的响声。
一股熟悉的、带着毁天灭地怒意的妖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小店。
任吾行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他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才放下杯子,转过头,对着门口那个脸色黑如锅底、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银发狐妖,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甚至带着点“好巧啊你也来喝咖啡?”意味的笑容。
“连医生,”他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偶遇,“你也要来一杯吗?我请客。”
连晁生看着他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但明显少了一口的冰美式,看着他强装无事却连指尖都在发抖的样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让咖啡馆的地板微微震颤。他没有去看那杯咖啡,而是直接伸手,一把将任吾行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力道之大,让任吾行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脱臼。
“任、吾、行。”连晁生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雷鸣,血红的妖纹在他颈侧若隐若现,“你、真、是、好、样、的。”
这一次,任吾行连挣扎都省了。他几乎是全身重量都挂在了连晁生拽着他的那只手上,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却还在笑,气若游丝地说:
“味道……确实……进化了……”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不知是疼的,还是虚弱到了极限。
连晁生接住他软倒的身体,感受着那轻得可怕的重量和冰凉的体温,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恐慌和无力。
他打横抱起这个永远不让人省心的麻烦精,看也没看那杯罪魁祸首的冰美式,身影一闪,直接消失在咖啡馆内。
只剩下目瞪口呆的老板,和一杯渐渐失去冰意的咖啡,见证着这场短暂而惨烈的“胜利”。
……
冰美式那口短暂的、叛逆的“爽快”过后,是变本加厉的反噬。当天夜里,上海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点敲打着诊所的窗玻璃,带来一股浸入骨髓的湿寒。
任吾行躺在黑暗里,身体一阵阵发冷,那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从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带着阴湿鬼气的寒意,与他强行凝聚回来的魂魄格格不入,互相撕扯。
胃部的疼痛早已不再是简单的痉挛,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灼烧般的绞痛,仿佛有冰锥在里面缓慢地转动,每一次翻身都牵扯着剧痛。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几乎要逸出胸口的痛哼咽了回去。指尖深深陷进胃部,用力到指节泛白,试图用外部的压力来对抗内部的翻江倒海。可那疼痛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盘踞着,甚至随着雨夜的寒凉愈发嚣张。
冷……好冷……
任吾行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床上蜷缩成更小的一团,他把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连脑袋都蒙住了,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寒冷,也能掩盖住自己因疼痛而无法控制的颤抖。
牙齿因为强忍痛楚和寒冷而轻轻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汗浸湿了额发和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更添一分冰冷。
不能出声……不能叫连晁生……
这个念头固执地盘旋在脑海里。他知道,一旦发出动静,那个感知敏锐的狐狸一定会立刻出现。然后又是喂药,又是那副写满担忧、后怕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任吾行受够了那种眼神。尤其是在他刚刚经历了那样决绝的“死亡”和如此狼狈的“回归”之后。
他宁愿自己咬着牙硬扛过去,也不想再看到连晁生因为他而露出那种仿佛随时会崩溃的表情。
不就是疼吗?他习惯了。
从民国病到现在,从一次次濒死到被强行拉回,他早就习惯了与痛苦为伴。更何况……
只是这一次,似乎比以往更难熬一些。那杯冰美式像是引信,点燃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里所有潜伏的病灶。
雨声渐密,敲打得人心烦意乱。疼痛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断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任吾行把自己蜷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腹部的皮肉里,苍白的脸上满是水痕,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生理性泪水。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疼晕过去的时候,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雪松与药草冷香的妖气,正无声地靠近床边。
连晁生……他还是来了。
任吾行身体一僵,立刻屏住呼吸,连颤抖都强行抑制住,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探了探那不正常的冷汗和低温。然后,那只手缓缓下移,精准地、不容拒绝地覆盖在了他死死按着胃部的手背上。
掌心温暖,带着精纯平和的妖力,如同温水流淌,一点点化开他紧绷的肌肉和冻结的疼痛。
任吾行紧绷的身体,在这无声的安抚下,难以自制地松懈了一瞬。
黑暗中,他听到连晁生极轻极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纵容:
“……就知道你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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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吾行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不清连晁生的表情,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他几乎是立刻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自以为轻松自如、实则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扭曲的笑容。
“连医生……你还没睡啊?”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却掩不住底气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事……就是晚上……可能粥喝多了点,有点积食……”
他边说,边试图把连晁生那只正在输送妖力缓解他疼痛的手拿开,嘴里还絮絮叨叨地掩饰:
“真不严重,就是有点胀……揉揉就好了,用不着你费劲用妖力……你那妖力留着干点别的,比如……嗯……把窗户关严点?好像有点漏风……”
他试图用这种插科打诨、避重就轻的方式,将刚才那明显是因冰美式引起的、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剧痛,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吃多了”。他甚至主动抓住连晁生的手腕让他的手在自己依旧冰冷痉挛的胃部敷衍地划拉了两下,做出“揉揉就好”的姿态。
“你看,揉揉就好多了……”他强忍着那触碰带来的、既是缓解又是刺激的复杂痛感,继续强颜欢笑,额角的冷汗却背叛了他,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湿漉漉的光。
连晁生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动,也没有收回妖力。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任吾行,看着他在黑暗中苍白的笑脸,看着他因为强忍疼痛而微微湿润的眼角,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试图掩饰却漏洞百出的动作。
这拙劣的表演,他看了几十年。
从前他会生气,会戳穿,会强行给他灌药。但经历了十年前那场彻底的“失去”,此刻听着这人明明疼得声音发飘却还在努力粉饰太平,连晁生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泡在温吞的酸水里,又涩又胀。
他没戳穿任吾行。
他甚至顺着任吾行那点微弱的力道,手掌依旧稳稳地贴在他胃部,只是收敛了大部分妖力,改用更温和的、纯粹的体温和恰到好处的揉按,配合着他那漏洞百出的“揉揉就好”的谎言。
“……嗯。”连晁生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模糊,“是有点积食。”
他顺着他的话,给了他这个台阶。
任吾行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连晁生这次这么好说话。他狐疑地眨了眨眼,但身体确实在对方耐心而温柔的揉按下舒服了不少,那尖锐的绞痛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闷痛。
他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在枕头上,享受着这“骗”来的安抚。他甚至得寸进尺地往连晁生手边蹭了蹭,像只小猫。
“对吧……我就说揉揉就好了……”他的声音带着困意和痛楚缓解后的慵懒,还不忘强调自己的“正确”。
连晁生没有回答,只是手下揉按的动作更加耐心细致。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
一个心知肚明的谎言,一个心甘情愿的配合。
在这寒冷的雨夜里,构成了他们之间扭曲却又牢不可破的羁绊中,最寻常不过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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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吾行终于在那持续而温和的安抚下沉沉睡去,只是睡得极不安稳,眉心依旧微微蹙着,纤长的睫毛不时颤抖,像是被困在什么梦魇里。
连晁生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靠在床头,几乎没有挪动过位置,只是不断地用温热的毛巾,拭去他额角、颈间不断渗出的冰冷虚汗。
那强装出来的笑容在睡梦中彻底瓦解,身体的本能反应出卖了他所有的伪装。任吾行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微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昏暗的光线里。连晁生皱着眉,用手掌轻轻压住被角,防止他在无意识中因为疼痛而挣动,牵扯到更脆弱的内里。
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温也还没降下去,带着一种不祥的低烧。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带着安抚性的微末妖力,顺着任吾行的胸口,一寸寸地往下探。
触手所及,是比记忆中更加清晰的肋骨轮廓,几乎没什么缓冲。当他的手掌最终覆上那依旧僵硬、微微痉挛着的上腹部时,连晁生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瘦了。
瘦得隔着一层皮肉和薄薄的肌理,仿佛能直接感受到其下腹主动脉那急促而微弱的搏动。
这具身体,在经历了那般彻底的毁灭后,强行重聚,如同勉强粘合的薄瓷,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默不作声,继续用掌心最温暖的部位,耐心地、一圈圈地揉按着那紧绷的核心,将精纯平和的生机一丝丝渡过去。过了许久,直到掌下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那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了些许,连晁生才缓缓收回手。
坐直身体,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房间里只剩下任吾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他有些漫无目的地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指下意识地划开了外卖软件,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
直到一个有些眼熟的logo闯入视线——是上次符佑惊念叨过,说任吾行偶然提过一句“还不错”的那家蛋糕店。
连晁生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各式各样、造型精美的蛋糕图片,色彩缤纷,与此刻房间里压抑的病气格格不入。
他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这人……从作死喝了那口冰美式之后,就几乎没再吃下过什么东西,喂进去的药和粥都吐了个七七八八。胃里空着,身体怎么可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