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兆玉卿离开的脚步声,和符佑惊小心翼翼的询问:“连先生,任先生的药……还煎吗?”
然后是连晁生平静的声音:“煎。温着,等他来喝。”
“他要是……不下来呢?”
“那就一直温着。”
对话停了。
任吾行闭上眼睛,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掌心那三枚铜钱,硌得生疼。
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你看,你又把事情搞砸了。
像过去八十多年里,无数次搞砸那样。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黄昏时分,任吾行的咳嗽又加剧了。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前发黑。他扶着床沿坐起身,赤脚下地。
地板冰凉,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扇被自己轰碎、又被符佑惊临时用木板钉起来的门。
楼梯很暗。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胸腔都传来碎裂般的疼——是刚才用力过猛的反噬。
走到一楼时,他已经满头冷汗。
诊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任吾行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传来连晁生平静的声音:
“进来吧,药要凉了。”
任吾行犹犹豫豫推开门。
连晁生坐在诊桌前,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金色的竖瞳抬起来,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桌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陈皮梅子,是他最爱吃的那种。
任吾行站在门口,没动。
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说:
“……你。”
连晁生顿了顿,抬起那只包扎好的手:“没事,小伤。”
“……”
“过来喝药。”连晁生放下书,端起药碗,“还是说,你想再打我一顿?”
任吾行抿紧唇,终于慢慢走过去。在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连晁生把药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喝,还是我喂?”
任吾行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
还是苦。
苦得他眼眶发酸。
可这次他没吐。咽下去后,连晁生自然而然递过来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甜。
清甜的、带着陈皮香气的甜,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连晁生看着他吃完蜜饯,才轻声问:“还想打吗?”
任吾行别过脸,没说话。
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
连晁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亮得惊人。
像赌徒终于赢回了最重要的筹码。
任吾行把椅子转过去,闷闷的,细若蚊吟: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