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那句话时,兆玉卿正在给连晁生肋骨的夹板做最后固定。动作精准得像手术刀,语气带着罕见的困惑:
“你不怕他下次还打你么?”
连晁生靠在诊椅里,月白长衫的前襟还染着血迹,银白的发丝有些凌乱。他闭着眼,脸色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但嘴角却勾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怕?”他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在诊室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我为什么要怕?”
兆玉卿停下动作,平静看着他:“他刚才差点杀了你。”
“不。”连晁生摇头,“他知道分寸。”
“分寸?”兆玉卿难得提高了音量,“肋骨断了三根,肺叶挫伤,内脏出血——你管这叫分寸?”
连晁生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楼梯的方向——那里仿佛还能听见符佑惊收拾碎片的细微声响,和楼上那人压抑着痛苦的咳嗽声。
许久,他才轻声说:
“兆玉卿,你见过真正想杀人时的任吾行吗?”
兆玉卿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他以为我不知道。”连晁生说,声音很平,“魑魅魍魉来的时候,他一个响指——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诊椅的扶手:
“那不是力量强弱的问题。是……天算本家法则层面的碾压。如果他真想杀我,刚才那一击,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
“可他只是把我轰出去。”连晁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断几根骨头,流点血,但命还在——这就是他的分寸。”
兆玉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疯子。”
“也许吧。”连晁生坦然承认,“从民国十七年,在四马路看见他咳血还硬撑着算卦时起,我就疯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街市的喧嚣,和楼上隐约的咳嗽声。
兆玉卿继续包扎,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神志不清把你轰出来了,总不能再硬闯进去。”
“不闯。”连晁生说,“等他来找我。”
“……”
“清醒过来时他会来的。”连晁生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等他咳得受不了,等他疼得睡不着,等他……需要我的时候。”
“你就这么笃定?”
“嗯。”连晁生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因为我知道,他比谁都怕孤单。”
“……”
“就像我知道,他摔东西时其实在说‘别走’,他发脾气时其实在说‘疼’,他把我轰出去时——”
连晁生睁开眼,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某种近乎温柔的光:
“其实在说‘对不起’。”
兆玉卿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摇摇头,继续处理伤口,像对待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
而楼上。
任吾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胃又开始疼了——不是之前那种绞痛,是一种更绵长的、闷闷的疼,像被石头压着腹腔里。肺也在疼,每次呼吸都像在抽拉生锈的风箱。
任吾行竟然有点想喝药。
想喝那碗苦得倒胃、却能让他片刻清醒的药。
也想……见那个人。
可那个人被他轰出去了。
用他最霸道的力量,最不留情面的方式。
任吾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连晁生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是那狐狸昨夜睡在这里时留下的。
烦。
真烦。
可为什么……闻着这味道,心里的烦躁,却一点点散了?
只剩下满心的、空荡荡的悔。
和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
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