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晁生看向那道视线,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却带着清醒的挑衅。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连晁生终于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被冒犯的怒意。
他一步一步走回床边,脚步很轻。
他在床边停下,微微倾身,距离近到能看清任吾行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柔,温和。
“哦?是吗。”
他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摸摸任吾行眼角那颗烟灰色的泪痣,
“那你说说看,任半仙……”
“王八之气,是在夸谁?嗯?”
他把那个“霸”字咬得极其清晰,却又刻意发第一声。
任吾行推开他的手,“这还用问?”
闻言连晁生收回了手,直起身,仿佛刚才那充满压迫感的亲近从未发生。
“看来,光是没收铜钱,换掉床,还不够。”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目光扫过任吾行苍白脆弱的脖颈,那里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得让你没力气,也没心思再去琢磨这些才行。”
他转身,再次走向门口,
“检查,推迟到下午。”
“你既然这么有精神琢磨字眼,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为你这一晚加一早晨的寻思,养回一点消耗自己身体的本钱。”
“记住,任吾行,”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房间每一个角落,带着最后的通牒,“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的身体,耗不起。”
门被关上。
这一次,连晁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他可能就站在门外,也可能去了别处。但任吾行没在意,胃因为情绪开始隐隐绞痛,头晕目眩。
他慢慢蜷缩起来,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剧烈咳嗽。
这次,连“文盲狐狸”都骂不出来了。
缓了一会儿,任吾行“切”了一声,心头一股无名火,他打了个响指,【移形】径直回了命理馆,一秒也不想在这待下去。
……
门外。
连晁生确实没有走远。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似望着楼下车流,实则全部心神都锁定在身后的房间里。他在等,等那只病猫扛不住不适,等那点可笑的倔强被身体的本能打败,等他主动开口,哪怕只是一声示弱的呻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异常安静。
起初,连晁生以为是任吾行在赌气硬撑。但渐渐地,一种不对劲的感觉爬上心头。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里面根本没有活物。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房门前,一把推开!
阳光涌出,房间空荡。
床上被子凌乱,但人影全无。
连晁生的心脏在瞬间停跳了一拍。他迅速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衣柜,窗帘后,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底……都没有。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书桌上,那张被砚台压着的纸条。
他几乎是瞬移过去,拿起纸条。
正合吾意。
四个字仿佛匕首,狠狠捅进他心里。
“任、吾、行——!!”
……
与此同时,命理馆里,任吾行面无表情地从冰箱拿出一罐咖啡,就着咖啡吞下两粒止痛药。
然后从卦案上随手拿起三枚铜钱,起了一卦。
卦象刚显的一瞬间,左胸的空腔便传来一阵刺痛,任吾行吸进一口灰尘,剧烈咳嗽起来。
他再也没撑住,按着胸口猛地喷出一口暗红的血。
星星点点的红溅在卦案上,宣纸上,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