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阳间,任吾行就被连晁生一顿痛骂。
深夜,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诊所里一片寂静,连晁生连日疲惫,终于在一旁的躺椅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而本该昏睡着的任吾行,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然而任吾行越想越气。凭什么?!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叛逆和自毁的冲动劲儿涌了上来——他又发癫了。
任吾行揣着贴身的三枚铜钱,冰凉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定了定。
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任吾行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抗议,悄无声息地溜下床,熟门熟路地来到后院。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冰冷的触感激得他一阵哆嗦,却也更激起了他那股邪火。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抓住墙头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再次翻了过去。
落地时脚下一滑,任吾行险些摔倒,膝盖磕在湿冷的石子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爬起来就往诊所后山的方向跑。
雨越下越大。被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很快他浑身湿透。羽绒服紧紧贴在身上,更冷了。
寒气如同无数根细针,直往骨头缝里钻,肺叶像是被冰冷的湿布裹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沉重的湿啰音。
任吾行咬着牙,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口气跑到了后山那座早已荒废的破庙里。
庙门歪斜,屋顶漏雨。里面布满蛛网和灰尘。
任吾行冲进庙里,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脱力地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嗽着。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浑身冰冷,胃因为又开始隐隐作痛,膝盖也火辣辣地疼。
有本事来找我……不过就算今天你能找到我,那也……
任吾行突然笑了,有点凄凉。
而此刻的诊所,连晁生几乎是任吾行溜出房间的瞬间就惊醒了。
他伸手一摸旁边空荡荡的被窝,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当连晁生冲到后院,看着那明显被翻越的墙头缺了一块的积雪和泥地上凌乱虚浮的脚印时,一股比雨水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任、吾、行——!”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身影化作一道银光,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雨幕之中,朝着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破庙里,风雨和融化的雪水从破损的屋顶和门窗灌入,气温低得如同冰窖。
任吾行蜷缩在角落里,胃里的绞痛、膝盖的刺痛、肺部的撕裂痛,以及那无孔不入的寒冷,交织在一起,仿佛是……
让他感受最后活着的时刻。
但是!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得干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气气那个狐狸精!
任吾行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开始了思索。
算什么?
算生死?没意思。
算前程?没必要
算连晁生什么时候秃头?这个好像算过了……
一个极其无聊、却又带着十足挑衅和恶搞意味的问题,突兀地冒了出来——连晁生脚臭不臭?
对!就算这个!
任吾行几乎能想象到连晁生知道后那副暴跳如雷的样子,光是想想就好笑。
于是,在这风雨交加、破败不堪的荒庙里,这位能窥天机、断生死的天才算命先生,忍着剧痛和寒冷,郑重其事地捧起那三枚乾隆通宝,开始算一个……这样的问题。
任吾行闭上眼,每一丝力量的抽离都带来针扎般的痛苦,他的脸色在黑暗中肉眼可见地苍白,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困难。
铜钱在掌心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与庙外的风雨声交织。
几息之后,铜钱落地,卦象显现。
任吾行猛地睁开眼,因为虚弱和寒冷他的瞳孔有些涣散,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扭曲的、带着痛楚和疯癫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