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我也很久没和别人说话了——自从你被关禁闭以后……”
“那我们俩今天多说说话。”艾法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芙蕾雅话锋一转,站起了身,“恐怕我得离开了。”
“多待几分钟,不行吗?”
“不行,我必须离开了……”芙蕾雅的声音越来越低落。
“你今天不太寻常。”
“我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
“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三姐妹又欺负你了吗?”
“和三姐妹没关系。”
“那是怎么回事?”
艾法没能得到芙蕾雅的回应。
“芙蕾雅,你还在吗……”
芙蕾雅依旧没有回应她。艾法连忙转过身,可芙蕾雅只留给了她一个走远了的背影。艾法落寞地趴在狗洞边,在这一刻,不想再和任何人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返身来到草垛边,倒头窝了进去,躺了半晌,然后翻了个身,浑浑噩噩地翻起了棋谱。她的大脑似乎停止了思考,棋谱上依旧是那些她熟悉的字母、数字和符号,她却无法再追随作者进入下一回合。
她没心思再读书,于是放下了棋谱,昂头观赏起了蓝天。今天的太阳出来之后,一丝风也不刮,天空干净得像芙蕾雅的脸蛋,见不到一丁点儿云彩。
阳光晒在麦穗上,一阵夏日特有的味道升腾出来,在空气中漫延。她品味着来这儿以后的第一个夏天,却阴沉着脸。阳光也直射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哪怕一动不动,她的身上还是出了汗。她索性掀去羊毛毯,将书本当作被子盖在肚脐眼上,半闭着眼,似睡非睡地躺着。
过了许久,太阳微微西斜,她隐隐约约听见远方的奈德先生敲响三点的钟声。睡意忽然上来了,眼皮支撑不住,耷拉下来。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炸雷惊醒了她。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便竖起耳朵、屏息凝神。没过一会儿,又是一声惊雷。
紧接着,天花板上的天空像女人的脸一样,一下子阴沉下来,凉意也伴随而来。
这片高地上的夏天格外的短暂,大概开始于她被关禁闭的第五天的上午十点。到了当天下午三点过五分,便入秋了。她隐隐约约地嗅到了泥土的芬芳——这意味着她期盼已久的雨来了。她明白自己禁闭期到此为止。看在珀涅罗珀女神的份上,修女们大概不会把她留在这样一个没法遮风避雨的房间里。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进屋里来——这在她意料之中。来者是三个人,两个成年女人和一个男人——艾法分辨得出他们的脚步声。
可她却笑不出来,甚至一点儿也不愿动弹,只想窝在她那舒坦的草垛里。她有点儿害怕再见到哈莉特嬷嬷。
有人开了锁,然后门被推开了。嬷嬷、夏洛特太太和鸟嘴先生走了进来。艾法没抬眼看他们。他们捏着鼻子走到草垛前,催促她起身。鸟嘴先生见她一动不动,小心翼翼地上前看了看,见她还有呼吸便松了口气。她只是不搭理他们。他们三人便一起把她抬了出去。
“艾法,你在身上藏了酸奶酪吗?”夏洛特太太抱怨道。
哪怕离开了禁闭室,气味依旧不好闻。艾法很清楚,这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洗澡了。她刚想回个嘴,却瞥见了脸色铁青的哈莉特嬷嬷。看来芙蕾雅说嬷嬷在生气是实话。艾法便没接话。
“必须先给她洗澡。”嬷嬷替艾法回应道。
“我们得先帮她拆线。”戴着鸟嘴面具的塞巴斯蒂安先生说。
“您上次不是说得两周之后?”嬷嬷看了艾法一眼。
“那是最坏的情况。伤口要是在躯干上,差不多得要两周才能愈合。要是伤口在四肢,时间则会更久。可她的伤口在脸蛋上。人的脑袋上的血管最密集,所以脑袋上的伤口愈合得会比其他部位快得多。另外,她是一个青少年,青少年的伤口愈合速度是所有人中最快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见嬷嬷和夏洛特太太都没接话,鸟嘴先生没继续说下去。
艾法也没搭话,满脑子只想着芙蕾雅。在休养室里,鸟嘴先生拆开艾法下巴上包着的麻布。结的痂脱落了一些下来,她觉得有点儿痒。接着,鸟嘴先生用剪刀替她拆了线。整个过程比缝合手术要短得多,几乎在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而且一点儿也不疼。鸟嘴先生说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不用再担心淋水。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内侧,那儿留了一道疤,顿时觉得有点儿惆怅。夏洛特太太催促她去洗澡。嬷嬷则告诉她,明天她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她不敢和嬷嬷搭话。就像刚来修女院那会儿一样,她在嬷嬷面前畏畏缩缩的。她朝鸟嘴先生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你,再见,”然后小跑着离开了休养室。
屋外下起了小雨。薄雾在原野上升腾起来。阿泽利亚修女院的建筑物、远处的麦田、更远的森林,一切都笼罩在这片薄雾之中。
她没去澡堂,而是冒着雨,径直朝牛棚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