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喝足了,她再度进入梦乡。
等她重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自从来到修女院以后,她鲜有像这样睡到自然醒的机会。原本空空如也的篮子重新摆满了面包,水壶的位置移了移,大概有人给它添满了水。她瞥了一眼面包,却不急于享用它。不同以往,她不必急着去上课,也不用去牛棚工作。农民们只会享用早晚两餐,修女院里的人也是如此。下一顿餐食将在傍晚,她能够支配的早餐时间相当充裕。因此,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睡起了回笼觉。不用工作和学习却能享用饮食——这是她以被缝合为代价换来的。
太阳透过屋顶直射在身上的时候,她终于睡够了。她揉了揉眼睛,顺着狗洞朝屋外瞥了瞥。明媚的阳光下,麦穗有节奏地摇摆。风把花香送进了屋里。蓟花、金雀花、蒲公英,还有艾法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鸟儿叽叽喳喳的,争吵地愈发大声了,像是在催促她起床。她没有理会它们,而是伸了个懒腰,陶醉在花香里。
这一切多么惬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懒洋洋地直起身,想找快毛巾给自己擦洗一下,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一无所有。她还想起来塞巴斯蒂安先生告诫过她别让下巴沾水。可是,人总不能不喝水。她起身来到狗洞边,再一次把面包篮和水壶变得盆干碗净。
饭后时光是最难熬的。
没有窗户,没有书本,也没有其他人或牲畜。小屋和外界的唯一联系是那个狗洞,以及稀稀拉拉的天花板。从早到晚,她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除了悦耳的鸟鸣声,她甚至听不到人或动物发出的响动。飞虫通过狗洞和天花板钻进屋子来与她为伴,她挥手赶跑了它们。她不喜欢虫子,因为她时常被虫子弄得浑身瘙痒。她趴在狗洞边,期待着路人经过,最后却只能对着田野间的麦浪发呆。看了数小时外面的风景,她又躺回草垛上,透过天花板观赏起了的白云。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天空一点儿、一点儿变红,接着变紫,最后彻底黑了下来。时间一眨眼到了晚上。她盯着夜空,想让自己彻底放空,什么也不去想。可越是想放空自己,大脑却越活跃。她想起了芙蕾雅,想起了嬷嬷,想起了杜菲尔德太太,也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接着,她把那些和她关系没那么好的人也想了一遍,比如三姐妹、见习修女导师夏洛特太太、宿舍管理员玛格丽特小姐、敲钟人奈德先生、工匠罗恩先生、杂役保罗和纳塔乃耳,还有我还没来得及介绍的副院长凯拉小姐、司铎约瑟芬小姐、司务兼司厨罗茜太太,以及其他修女和姑娘们。
她一张张地回忆他们的脸庞,最后只愿意让两个人留在自己的脑子里——芙蕾雅和姐姐。她们两人的脸蛋就像两颗诱人的樱桃,即使是蛋糕般甜美的事物也不过是她们的陪衬品。艾法的食欲被勾了起来。她感到有些饿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能吃上晚餐。她先前吃早餐的时候还打定主意,要见着送餐人的话,一定要缠着那人问问,自己的“刑期”还有多久。她大概猜得到送餐人是谁。可送餐人始终没来。她瞅了一眼面包篮和水壶,它们依旧是空着的。也许是因为自己一整天没干农活,所以修女不让她来给艾法送晚饭吃。还有一种可能——这是艾法绝对不希望看到的——便是嬷嬷和送餐人同时把她给忘了。她只恨自己不是珀涅罗珀女神所眷顾的圣徒,没办法凭空变出面包和葡萄酒来。
白天睡了太久,再加上饿着肚子,她失眠了。
夜晚本应是静谧的。耳边唯有风声、螽斯的鸣叫,以及麦穗和麦叶的碰撞声,它们共同谱写美妙且富有节奏感的协奏曲。这首曲子在前一个夜晚起到了催眠的效果,此刻却震耳欲聋,把艾法折腾得无法入眠。她的大脑像一头精力旺盛的牛犊,五官却像敏感又脆弱的酢浆草。虫鸣成了连绵不绝的耳鸣声,令她困扰。
她在干草堆上辗转反侧地煎熬了大半个晚上。她忘了后来是怎么睡着的了,只知道这回她睡得很浅。清晨第一遍鸡鸣响起的时候,她立刻就爬了起来,一分钟也不再在干草堆上多呆,因为她不想又在白天睡过头,日落之后再次经历那般难熬的夜晚。
此时,天微微亮。
屋外的螽斯们消停了,早起的雀鸟们叽叽喳喳地争吵不停。不用再聚精会神,她便能看清屋子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屋里还是原来的那些物件——草垛、马桶、篮子、水壶——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只不过篮子又让面包给填满了,水壶的位置较前一晚又挪了挪。
送餐人并没有忘记她,可她又错过了送餐人。
一阵失落正要涌起的时候,她隐隐听到些响动从门外传来,像是衣物的摩挲声。她害怕是自己听错了,屏息敛声、竖起耳朵等了半晌,却再没听到响动。
她壮着胆子,扯着嗓子自言自语起来,“珀涅罗珀女神在上,您要是能赐给我一本书就好了!您发发慈悲吧!真的,我不敢奢望自己能够被放出去,我想要的只是书。我在这儿挺好的,什么也不缺。虽然已经很久没人和我说话了,但我一点儿也不寂寞……我唯独想要一本书……不,可能的话,是三本……我想要三本书,随便什么书都行,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她摸了摸被亚麻布包裹的下巴,“会有人看在珀涅罗珀女神的份上满足我的愿望吗?要知道我是一个伤员,先是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刀,接着被缝了两针,然后被关了禁闭,哪怕我明明没犯什么过错……没犯什么值得一提的过错。我觉得,我有权利要求某些人对我稍微好那么一点……我冒昧地问一句,有人会回应我的祈祷吗?”
除了鸟鸣,门外什么动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