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法洗完澡后,天还没亮。嬷嬷领着她回到先前的小房间。她们刚在床边坐下,一个修女推门进来,向嬷嬷递来一个盛着热药汤的碗,匆匆地离开了。嬷嬷吹了吹药汤,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把它送到了艾法的嘴边,说是为了彻底根除她身上的瘟病。
药汤里漂着的小布条渗着紫红,像是从木乃伊身上剥下来的,刺鼻的臭味也像。艾法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地喝下了药汤。现在,她确定这布条分明正是裹尸布——浸过树脂的裹尸布。睡意没有留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她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像中了毒似的,她睡得很死,一个梦也没做。
直到午后的阳光洒进窗户,她才醒过来。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神奇地恢复如初,除了短暂的胸闷,无病无痛。她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朝气蓬勃,很庆幸父母给了她一具健康的躯壳。她用双臂吃力地支起身子,打量起了这个有点陌生的房间。
这会儿,正巧嬷嬷推开门来到她的床边,用瘦骨嶙峋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女神保佑,你终于醒了!”嬷嬷双手合十,微笑着这么说道,“幸好你不发烫了,那就意味着你已经康复。这多亏了珀涅罗珀女神的垂爱。”然后,她把手里的紫红色布卷塞回了腰间考究的羊毛袋里,将艾法从床上扶了起来,给她穿衣服、为她洗漱、陪她吃早餐。
再后来,嬷嬷花了一整下午带她熟悉了修女院。艾法有些兴奋。她像是迎来了新生,因为这儿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她拥有了一身崭新的修女服、一身亚麻布的睡衣和一双偏大的小牛皮鞋。黑色的修女服不太合身,却能衬出她的白皙,她很喜欢这件新衣服。也许,很快她还能交到新朋友。
这处名为阿泽利亚修女院位于海姆王国的西北边疆,毗邻赫尔人的国家。北边是白垩土的荒原,更北是连绵不绝的山脉——海姆人和赫尔人以此为界,东、南、西三面是草原,十数条干沟在草原上交织。西边的尽头是海,东、南边是无边无际的高地;树木或稀稀拉拉,或聚作森林,毫无规律地散落在修女院周围。修女院的南侧有一个羊圈和一个牛棚,再向南是未开垦之地。紧贴着修女院有五六片修女们精心打理的农田,以及十多片轮歇地。更远的几片田野令艾法在意。她知道它们一定是农田,而不是轮歇地,因为里面正长着黑麦或燕麦。她分不清麦子的种类,可从未熟的麦穗看得出一定是某种庄稼。她只是感到困惑,农田的主人为何弃之不顾,任由杂草侵占麦子的家园。
修女院四周有几条小路,东边有一条驰道,通向村镇和领主的城堡。
“你一定会喜欢这里。我们这儿景色优美,衣食能够自给自足。富余的羊毛、高地牛和麦子还会卖到镇上去,换些食盐、麻布和香料回来。这样一来,辛歇尔公爵供给的食粮就可以分给无家可归的人了。作为一座修女院,这可不容易。”嬷嬷站在田埂间说道,春风吹散了她干枯、斑白的头发,艾法却从她的语气中感受不到丝毫的自豪感,反倒透出几分凝重,“要不是瘟疫的话,这儿原本会成为一座城镇,理应这样,理应是这样的……就像从前的那些修道院一样,善男信女也好,穷苦之人也好,他们从四面八方聚来……抱歉,这大概不是你感兴趣的话题。”她叹了口气,拉着艾法的手走向离田边五六英尺远的礼拜堂,“来,来认识一下剩下的人。”
女人们唱着圣洁的赞美诗,歌声伴随着管风琴的悠扬旋律从礼拜堂里传来。艾法这才意识到今天似乎是礼拜天。
阿泽利亚修女院拢共有三十来人。除了四个男人——包括敲钟人、工匠和两名杂役——其余都是女人。嬷嬷说,女人之中有接近二十号人是修女。她们年纪大多在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只有少数几位修女比嬷嬷年长;另外有十来个未成年的女孩,年纪在八九岁到十二岁之间,被她们的身份高贵的父母们送来接受珀涅罗珀女神的教诲。她们将在十三岁的时候受坚信礼,成为见习修女。等她们再长大一些,不到一半的人会继续留在这里,用余生侍奉女神;半数以上的人会在保留教籍的同时还俗,如此她们便能与贵族少爷们通婚。不出意外的话,艾法将是前者。
无论是修女还是女孩儿,大家全都听命于嬷嬷。这是枢机主教的旨意,自然也是珀涅罗珀女神的旨意。艾法看得出来,大伙畏惧嬷嬷。尽管她看着和蔼慈祥,却像一座高峰,举止中蕴含着权威。
嬷嬷推开门,领着艾法径直走进礼拜堂。与想象中不同,这里不宽敞,窗户也不大,采光只能说够用。建筑风格则是古老的,或者说,在艾法看来是过时的。这儿简直是岩石的简单堆砌——在保证松木房梁不会坍塌下来的前提下。
女人们停止歌唱,齐齐看向她们。“这位小姐是艾法,她将在这里生活。”嬷嬷介绍道,对于打断众人唱诗这件事并不太在意。艾法低着头,做了一个别扭的屈膝礼。女人们中的大多数人早就听说过她的事情,静静地看着她,一个字也没说。“抱歉打断了各位,请继续赞美珀涅罗珀女神。”嬷嬷对女人们说,然后又带着艾法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