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总以为有大把时光，吵个架拌个嘴也没什么，殊不知有些路一步走岔，就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李婶子目光落在远处，以一种怀念又遗憾的口吻，说了句完全不像是她会说的话。

云生月察觉到什么，她放弃了先前的打算，没再接话。

李婶子顿了顿，目光在一个欢笑的少年身上停留片刻，声音更轻了。

“想当年，我家铁柱跟河对面的二丫也好成那样，两人跪在我面前求着我说要私奔，让我成全他们，” 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唉，算了，不提了。”

她抬手，用袖口极快地蹭了下眼角，随即又把那束粉色的小花塞进云生月手里，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利，“拿着！这花啊，开得正好，别辜负了。”

云生月低头看了看手中生机勃勃的花朵，又抬眼看了看李婶子微红的眼眶。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

“喏，”她很自然将花递到旁边，笑道，“借花献佛……之前的事，抱歉。”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洒在她身上泛出温暖的、金色的光芒。

王一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下。

“谢谢。”接过与样貌完全不相称的粉色花束，他敛睫垂首，在上方轻轻嗅了下。

一股清甜的草木香气，与他平日里常闻到的名贵香料截然不同，直白而简单。

“不是你的错，该说抱歉的，是我。”

“哎，这就对了！”李婶子一拍双手，“你们再玩会，再过半个时辰，再回家吃饭。”

……

也许是方才的花的确鲜艳，也许是此地氛围确实热闹，但主要的，是李婶子的饭此时没好——

云生月和王一没急着回去，而是沿着河边走了起来。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热闹的人群，仿佛这样就也能感受到相同的气氛。

一段浮木顺着河水慢悠悠漂过，载着几片落花。

在这陌生的、生气勃勃的河流旁，二人之间竟头一次出现了称得上静谧融洽的气氛。

直到，遇到几个争执哪种布料更好看的小姑娘。

或者更准确来说，她们是争论几种布料哪个更适合做嫁衣。

云生月驻足听了会，头一次来了兴趣。

“亮缎贵气，但料子软滑，需得骨量大些才能撑起来，唔……左边那个圆脸小姑娘，这适合你。水红软罗艳丽，还泛珠光，要皮肤白才好看，适合中间的小丫头，至于这位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妹妹……朱色麻绢最好，不仅能衬得你气质端庄，还耐洗耐磨，往后能穿很多日子。”

说完，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是满意，脚步轻快继续向前。

唬得几个小姑娘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看着她的背影。

“云姑娘多才多艺，”王一含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着实让在下惊讶又佩服。”

“这有什么，”云生月全当他这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以前在堂子里时，我天天要伺候十几个姑娘穿衣配饰呢。”

王一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迟疑道：“堂子？”

“就是妓馆，青楼，”云生月叼着根路边随处折下的草枝，突然笑了起来，“这么看来，我还是在那里学到了些东西的嘛。”

“为什么会去……青楼？”王一看着她的笑容，没什么起伏地问，“以你的能力，不至于去那种地方讨生活吧？”

云生月扯下叼着的草枝，笑道：“王大公子，这世间的事要是都能用能力评判，你觉得皇位难道就该一姓之人坐嘛？”

她摇摇头，浑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八岁那年，祈安府闹蝗灾，赈灾粮还被官员贪墨，由此饿死了不少人……我娘就是这样死的。邻居家的姐姐，前一晚还安慰我没事，第二日就被他爹娘拿去换了个陌生孩子……我爹见我实在熬不下去了，就求人将我们带到镇上，希望能有好心人家将我收作奴仆。”

“我们在街上跪了三日，求遍了每一个大户人家，可惜没有人收，然后我爹便带我去了青楼，也算幸运，那时正巧大雨，原本在外面跪着的人都离开了，就剩下我和我爹，所以里面的人就好心收下了我……我爹当时还说，三个月后来接我出去，可惜，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王一看着她，手指一点点握紧，眼眸黑沉沉一片，仿若结冰的湖面，底下却酝酿着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的巨大的风暴。

云生月的语气并不强烈，甚至唯一的波动也只是关于她的父亲。

但莫名地，王一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黏腻又汹涌的痛苦包裹了。

这并非因为他先前不知世上有如此惨烈之事，也不纯是因为这样的事发生在了云生月身上。

而是一种更难以描述的，超越了语言和身份羁绊的，混杂着自身记忆的，以至于超越了云生月本人的，痛苦。

他慢慢闭上了眼。

“冯妹子，”远处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快过来，咱们该回家吃饭了！”

“哎！来了！”

云生月应了一声，扯过王一袖口，一起跑向了来时的方向。

阳光将两人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但却永远紧紧地交织在一处。

风中传来各家各户的饭食香气，王一感觉到手腕处时不时有发梢扫过，带来一丝微痒的暖意。

他的视线迟缓的落向手腕，看了片刻，又很快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