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客栈。
时间回到巳时。明月从睡梦中先来,她先是抱着被子依赖性的在床上滚两圈,才慢悠悠起来,伸着懒腰晃晃荡荡开门出去。
出门后,习惯性地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下看,眸中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与呆滞,脑海中一个一个数着下面大厅中的人,顿然看见旁边的一桌,轻笑一声。
那一桌,正是那四个大冤种。
昨天的事,少溪跟她讲了。
起初,少溪给那几间房定的价格可比现在高许多。
——“这可是咱们明月大人亲手布置的房间,定价哪能低了去,就按这个来!”少溪眼睛亮晶晶的,扬起眉颇为得意地说。
明月当时怎么回应来着?好像是打趣着说:“有人砸店可咋办?”
少溪一听,立马横眉立目,硬气地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在,他敢!”
不过,到最后明月还是让少溪把价格降了一半。可她也没想到,现在这几间房全被荔雨慧眼识珠,拿去让那些有钱人享受去了。
用荔雨的原话来说,就是愿意花这冤枉钱的,都是不差钱的主,怕个啥。
于是这几间房被单独消费,光是看门上琉璃屏的裂痕就知道,不少赔。
……
就要走出客栈时,鹤如风似有所感地扭头,朝三楼明月的位置望去,入目却是空荡荡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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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少溪推门进屋越过屏风,一眼便看见盘腿坐在床上的明月——双目紧闭,周身散发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正全身心地冥神静思。
她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出了门,移步到栏杆旁,耐心地等待着。
一楼的大厅,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食客们,有的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有的则独自坐在角落,眉头紧锁,一脸忧愁,似乎心中藏着闹心事。
而荔雨就像这热闹场景中的一抹亮色,她步履轻盈,在大厅中来回穿梭。时而与客人打牙配嘴,全无忌惮;时而将手中的汤面稳稳放在客人桌上,眉眼弯弯地嘱咐着小心烫。
少溪在楼上看到这一幕,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享受而又享乐。
真好。
时间悄悄流转,楼下的食客渐渐减少。
“你听说了吗,张府有鬼!”那人说的极轻,极小心,生怕外人听见。
其中同伴吹着热气腾腾的面汤,点着头。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说:“何止。府里有个婆子是我小舅子的表姐的姨娘的领居家的二姑奶奶,她说都死了好几人了,不过府中上下一概被封嘴,不许瞎说乱传……”
坐在柜台中间的荔雨,一手摸着装满梨花霜的酒壶,一手慢吞吞啃着金信子特意为她做的肉饼,眼睛好奇地瞄着正在讨论张庆匙家闹鬼的事情的几人。
同时,还不忘看着客人放在桌上的铜板。一碗汤面九文钱,若是需要添加肉片,那就另外添钱。一个素饼是五文钱。
“多了一文钱。”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心不在焉说。
“十四文,正正好。”男人不解道。
她手指按在一枚铜钱上,推给男人,解释说:“上次你吃饭的时候,金信子给你算错了,多收了你一文。”
“这事啊,你要不提我都不知道。”男人咧嘴笑着,将那一枚铜钱收了回来。“都过了那么长长时间了,没想到你还记得。小雨记性真好!”
上次是他第一次来清河县送货,早就听闻灵溪客栈一碗葱花小面只需五文钱,味道十里留香,吃过的人对此念念不忘。送完货,他就进去尝尝是不是正如传闻所说,果真,传闻不假,怪不得座无虚席。
“当然要记的,一文钱也是钱,多了就是多了。”荔雨目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少溪,而后看着面前的男人笑着说,“我们掌柜的有规定,待人要讲究诚信。”
以诚待人,视人而定。
他的心好似被这番话烫到,浑身都充满温暖,深吸一口,攥着那一文钱阔步离去。他决定了,回去就给铁蛋买答应他的笔和纸,虽然一个字也不会写,但他要讲诚信。
许多年以后,他或许会在某一时刻想起这一文钱,想起今日的信守承诺,改变了儿子的命运。
……
楼上的少溪听到荔雨说的讲究诚信,哑然失笑。瞧着荔雨那真诚的模样,脑海中不由地浮现昨天宰那四个冤种的机灵鬼——说的有理有据,把对方说的心服口服,忍气咬牙地咽下这理亏。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进屋坐在桌边,明月依旧在闭目冥思。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明月才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澈,绿色的瞳孔如湖水波波。她转头看向少溪,微微一笑。
少溪嘴角带着笑意:“你猜我刚才听见荔雨说了什么?”
明月起身过去:“对谁说的?”
“食客。”
“请人吃饭?”
“荔雨和你一样,会请人吃饭?”
明月想了想。她和自己一样,非必要绝对不会花自己的钱的人,怎么可能会请人吃饭。“难道是少给钱了,耍赖想要蒙混过关?”
“嗯……也算差不多。”少溪斟酌道,“不过反了。是上次金信子多收人家一分钱,她还回去了。然后,我就听见她说待人要讲诚信,一分钱也是钱。”
明月狐疑一下,又静静想了两瞬,脑海中闪过很多关于荔雨的小画面——远的不说,就说近的,那冤种四人组光一个房间门赔了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两。怪不得当时装修的时候提到山耕先生,可以请他来做画。
真是个小伶俐。
“好样的,咱们店就要这样。你快奖励她!”明月将鞋踢掉,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
下一刻,房门被敲响,荔雨的声音响起:“明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