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诗和“RED”的合约临期,新合约被送到金曲奖后台化妆间,她不打算续约了。
“RED”是音乐圈内第一经纪公司,仅用五年就把“千诗”打造成热门IP,它程式化的高效培养,燃尽了千诗的生命和热爱,并且新合约看不到一丝改善。今天千诗将在镜头前最后一次感谢“RED”,她累了,只想活得健康点,至少每天能睡够六小时。
和舞台旁的候场歌手打过照面,她靠在高大的钢架上酝酿困意,被近旁的男歌手一声惊呼打断。
她忍着火气看去,来人站在逆光处,一身浅色装束,素净得透出贵气,又完全不染娱乐圈的斗艳之色。
不是圈内人?
“柏老师,久仰大名!”男歌手笑迎上前。
“你好。”
来人回应的声音有些耳熟,千诗不由站直了背,双手下意识地垂在身侧。
从她的角度仍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的声音是她一辈子忘不了的。
他在逆光中的站姿也如她记忆中的一样,不同的是他此刻脸上流露的笑容,是她从没见过的。
原来他也会笑。
冷不防对方转头望来,千诗的大拇指使劲抠着食指,不重要了,颁奖礼不重要了,必须马上跑。于是她提起礼服裙,抬腿踢到了身后的钢架,钢架又带动了上方灯头,晃出尖锐的刺啦声。
“啊——”
光鲜亮丽的候场艺人们花容失色,纷纷抱头蹲下。
只有千诗仰头看那盏不稳的灯,越来越亮的黄光刺得她视野恍惚。
接着,剧烈的耳鸣响起,她来不及跑,已有人握住她的肩,用尽全力似的将她推倒在地。
她和对方滚在一起。
对方的手垫在她脑后,她在急促的呼吸间闻到些熟悉的淡烟味,直到对方一声闷哼才停下来不再乱滚。
安静之中,千诗抬起头,角落里光线昏暗,对方也正在看着她,他有一双比碧湖水还透的眼睛,很美,也让她更觉害怕。
真的是他。
大概看她表情不算痛苦,对方松开了护她的双手,沉默着从地上站起来。
“柏老师!”
工作人员慌张地询问他有没有受伤,他淡然地拍去浅麻衬衫上的灰,说没事,又指了指仍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千诗,让大家检查一下她的情况。
上方晃动的那盏灯并没有砸下来。
“我也没事,”千诗慢半拍地起身。
来迟的助理小朱这时才赶到,挤进人群扶住了千诗,看起来快要急哭了,“诗诗姐,都怪我不好!”
千诗被她气笑,“和你有啥关系呀?”边说边抬手摸小朱的脸,忽然肩膀一阵刺痛,不觉“咝”了一声。
小朱紧张得不行,“姐!你哪儿疼?”
其他围着的工作人员和艺人们也投来打量,千诗习惯性咬了咬牙,回应大家一个笑容,嘴硬说没事。
而后,她压着声音对小朱说,“可能背擦伤了,你去车上取药箱,我等你。”
小朱不肯走,坚持陪千诗回到VIP化妆间,确认她只是擦破了皮,小朱带上门走了。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
千诗踢掉高跟鞋,蜷在软沙发里不动。
墙上的电视机播着颁奖礼前台的同步画面,热情的主持人隆重介绍,年度热门男歌手的颁奖嘉宾是上个月世界围棋赛的亚军,夏赵仲。
这是个熟悉的名字,夏赵仲是她的大学校友。
说起大学校友,刚才在舞台侧面护了她的那个男人,也是她大学校友。
余光发现左手背有一块擦伤渗血,千诗回神去够纸巾盒,又扯到肩关节的伤,疼得她猝不及防落了泪。
泪水砸在桌上变成一小滩,她无法忽视此刻心底翻腾上来的委屈,仗着门关了不会有人发现,哑声哭起来。
化妆间的门好像被推开了。
有脚步停在她身边。
短暂情绪发泄结束,千诗深吸一口气,不再捂脸,用没伤的另一只手抹去眼泪。
“小朱啊,台上的歌唱完,我就该登台了,先别管其他,先帮我补妆。”
说话的女人闭眼仰靠在沙发背上,袒露出纤细脆弱的脖子,和绷紧的肩胛线条,脸上有很明显的泪痕。
柏青岩的目光微微一滞,迅速看了眼自己手上拿的消毒水和纱布,悄声吐了口长气。
补妆?
千大小姐这是把他错认成了助理?
五年不见,她倒是一如既往地会使小性子。
他一边腹诽,一边放下消毒水和纱布,拿起了桌上的化妆包。
底下几张装订好的纸也一起滑过来,被他的指尖轻轻摁在原位。
纸封的红色大写英文“RED”,他认识,他的准妹夫曹佑最近看上了这家音乐圈第一的经纪公司,有意收购过来。
正想着,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不知妹妹有何事,他把没拉开的化妆包放回去,压在那份艺人合约上,拿上手机到门外接听。
“哥,回来时帮我带一份麻辣兔头,”电话那头的女孩嗓音甜而不腻。
柏青岩狠心拒绝了她,“不行,养伤期间,饮食必须清淡。”
“都五年了,我伤早好了,倒是你和哥哥能不能别再管我?也别再幻想我还能站起来?再说一遍,我今晚必须吃到麻辣兔头!”
嘟——嘟——嘟……
柏青岩拿开被挂断的手机,平静地放回口袋。
“柏老师。”面前站着的应该是千诗的助理。
他记得千诗喊这姑娘小朱,“麻烦小朱,赶紧进去帮她补妆,快登台了。”
“对对对!”
小朱肩上背着铁质的小药箱,侧身进门的时候撞了下柏青岩的右手肘。
柏青岩看她一脸抱歉,笑说,“不碍事,你快进去吧。”
等门合上,柏青岩用左手握住右手腕,稍稍活动了下就皱起眉。
这时,走廊另一头跑来个同龄人,对柏青岩喊“师哥”,看着他的右手,“手伤了?”
柏青岩说,“还行,不会影响下周的比赛。”
夏赵仲似乎听出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颁完奖,我开车送你去师父家,也有好久没见他老人家了。”
彼此是曾经的同门,还是在公开场合碰上。
就算柏青岩早看夏赵仲不顺眼,也没必要在外面打他脸,丢师门的颜面。
“好,我一会联系你。”
说完柏青岩揉着手腕走了。
迎面有个活动编导上来递冰袋,他没拒绝,把冰袋压在发烫的右手腕,稍微缓解了一些疼。
他跟着那位编导回到舞台下的候场入口。
周围不少艺人都认识他,上前攀谈的时候,注意到他拿着冰袋,却没人敢多问。
毕竟刚才发生在这里的一场“意外”,非常意外,且透出几丝诡异的气氛。
柏青岩对千诗那般紧张地保护,有私交?
“这可是金曲奖的现场,安全还是有保障的!”年轻的女歌手笑道。
另一个男歌手附和,“那是!不过,前两天我有个女性朋友,受邀参加私人派对……”
八卦的味道来了。
艺人们都伸长脖子,竖起耳朵,但那男歌手就是不再说下去了。
挑起话头的女歌手推他一下,“说啊!”
男歌手嘿嘿一笑,拉过女歌手的胳膊,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
女歌手顿时瞪大眼睛,“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狗血事儿!那你朋友报警了吗?”
寥寥数语,信息量爆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