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根本不可能和我白头到老啊……”贺川喃喃道,身体像一节节被卸去,脱力一般坐下。
以前他以为再冷的坚冰也会融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什么都可以做得到,可现在看来,真像跳梁小丑。怪不得绮梦生不把他当回事,屡次对自己这个情敌出手相助,怪不得魏予如此轻佻、明明月淡淡蔑视,原来她们早看清一切,只有自己当局者迷,自以为给予莫休独特感受,自以为他能强求。
贺川支肘在腿,扶额掩面,作郁闷模样,眼泪如断线一般流个不停,只靠聊胜于无的遮挡,保全他最后一点尊严。
“早知道是今天这样,我不会爱你。”
“莫休,我……”贺川哽咽道,“我宁愿我们从没在一起过。”
莫休胸中乌云密结,如鲠在喉,想吐出,不得其法;想咽下,实在不能。他行事靠感觉,要他拆分复杂情绪实在难于登天,拆不得、解不得,淤积在心。但现在也不是他能细细思索的时候,面对贺川的痛苦,他只能先压下心中感受。
贺川说得对,不爱自己,他会过得更好。
“对不起。”莫休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道歉。
真心实意,却没有半点用处。
他拿起桌上的骨串,替贺川戴回手上,他绞尽脑汁,想出些或许称得上安慰的话语:“你可能……没有这么爱我,只是妖骨让你需要我。”
“这串蛇骨有用,你先戴着,之后我把我的骨头给你,效果……”
贺川猛地抬起头,看见他震惊的神情和脸上的泪痕,莫休的话没能再说下去。
“你是个怪物。”
“莫休,你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什么人能说出这种话?和你分开,却把你的骨头带在身上?
到了现在,贺川居然还能被他震惊。
察觉到他还牵着自己的手,贺川立刻狠狠甩开。
骨串滑出手腕直飞出去,砰的一声打碎餐厅的花瓶。
贺川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茶几。
“滚!”
贺川为怪物下定判决,决定终止今夜的荒唐。
莫休原本蹲跪在地上,贺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被刺伤的模样,心中竟然感到快意。莫休慢慢站起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在原地停留了几秒钟,贺川感到他真的要走了,那种快感突然消失,变成无底的慌乱。
正如贺川预料的那样,下一刻,莫休转过身,默默走向大门的方向。
他一步一步走开,脚步很慢,但没有停顿。
“站住!”贺川喊住他。
他转过身来,眼中隐有期待。
贺川冷下心肠,说:“把你的东西拿走。”
莫休摆摆手:“不用了。”
“你做出这副样子干什么?!”贺川忍不住怒斥,他踩上沙发跨过椅背,三步两步冲到莫休面前,“你很伤心吗?冷血的怪物也知道什么叫伤心吗?”
——他好像真的很伤心。
贺川如同闻见血腥的鲨鱼,反应过来,已经追到他面前,不惜口出恶语、伤口撒盐,只为了这一点腥甜。
原来伤害爱人真能带来快乐,至少他不是冷静镇定、置身事外。这快感好像刀尖舔糖,谁还管那是甜味还是血味?
在莫休之前,贺川谈过两段恋爱,每一段都是真心相爱,然后惨烈收场。在此过程中,他学会温柔、包容、理解、体谅,他以为他已经知道如何爱人,到此时此刻,才知道相爱本质便是互相伤害,手无寸铁,便用言语锋刃,凭借昔日了解,刺向对方最痛之处。
“你怕我难过吗?看我难过,你也伤心吗?”贺川紧盯着莫休,一步步靠近,直到将他逼到墙边。贺川继续问:“那你怎么不叫你的小貘过来,干脆把我的记忆消去?”
莫休背靠墙壁,已是退无可退。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想到过去被洗掉的记忆,贺川怒火更甚,当即说道:“你凭什么?莫休,你凭什么?!”
“在你们妖怪眼里,我跟地上的虫子有什么差别?任你们想怎么样处置就怎么样处置?!”
声声逼问,莫休如同被置于炭火之上,却不能逃脱。他的确两次抹去贺川的记忆,这点他无法辩驳。
看见他痛苦表情,贺川一半快乐,一半心痛。怒火翻腾,心底煎熬。但二人现在如此局面,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所有虚荣体面尽数粉碎,妒火燎原,灵魂赤裸,恶鬼上身。
“莫休,我给你两个选择。”
贺川的声音冷得出奇。
“要么,你和我结契。”
“要么,让绮梦生洗掉我们的记忆,我不记得你,你也别记得我。”
“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就当一切没发生过,以后在街上碰到,谁也别认出谁。”
莫休先是愣了一下,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微微震动,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
“为什么……?这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莫休不解地问。
贺川冷酷地盯着他,毫不动摇。
莫休从眼神里读出他的决心,他终于慢慢了解人类的残忍。
贺川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亲眼见到这只妖怪被他动摇和瓦解,像只单纯的小兽,被猎人的陷阱所伤。
快感像屠宰场的血水被大雨冲去,贺川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妖的感情——
原来他真的爱我。
可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
让我亲手将你凌迟,再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看到你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