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川希望莫休知道自己爱他、愿意为他做很多事,但也不愿意顺水推舟地哄骗他——莫休真实不欺,他也应当报以同等的诚实。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别多想。”贺川说。
不知道莫休听进去没有。
回到家放完东西洗完手,贺川先坐在沙发上回今天的消息。莫休没有消息要回,就坐在一边,这种时候他尤其像动物,你不知道他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发呆。贺川已经习惯他这样了,把脚搭到他腿上,又想洗个澡,换上更舒服的睡衣。
“我想到一个事,好像应该跟你说。”
直到莫休出声,贺川才发现他也进卧室了。
“啊,你说。”贺川弯腰捡睡衣。
莫休慢慢地说:“你今天见到死去的魂灵了。”
“嗯,不过离开她们家没多久我就看不到了,怎么了?”贺川把衣服挂在臂弯,转过身对着他。
“但你平常不会见到这些。”
“是这样。”贺川静静地等他的下文。
“因为生灵和死灵、活人和鬼魂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这次莫休说得很快,“就像隔绝声音的音帐,把很近的东西分隔开来,但也不止是这样……”
贺川点点头,他不知道莫休怎么突然和他说起这个,不过他也很乐意听就是了。
看到贺川点头,莫休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这个东西叫‘阴阳咒’。”
“现在守阴阳咒的,是我。”
贺川一时没能接住这个信息量,好像他刚买的车——买给侄子的玩具车突然对他说自己是变形金刚。
不对啊,你不是一个巴掌大的小车车吗?
“哦哦……”贺川嘴上应了两声,实际有点迷茫。他努力转动大脑:“所以你之前说你是一个保安……?”这时候他是不是应该夸莫休很厉害?就像你家吊车尾的小孩突然拿了全国的数学奥林匹克大赛金牌那样?
“嗯。”
“你不能离开Z城太远是因为这个?”
莫休点头,看贺川接受良好,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是因为我才考虑修仙的事,那你可以不用那么烦恼,因为我应该不能陪你到那个时候。”
他的神态平和,身体放松地靠在墙上,好像他们只是在闲聊,以至于贺川没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贺川问了一句,音节吐出来,脑子突然转过来了,那句话像传送带上的货品一样被送进他脑中,亲昵而不设防的表情还停留他的脸上。
“我从很久以前就不用冬眠了。”莫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感觉现在的阴阳咒快要失效了。”
东西破了,就要去补,补到不能再补,就要换一个新的。
很简单的道理。
这是什么意思?贺川心底有个声音说,他立刻想大声质问出口——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理解了,语意超越语言率先抵达他的脑海。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莫休看见他的模样,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他犹豫了一下,换了个词,“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两人面对面站在房间里,莫休没有再说什么,贺川也没有任何反应。
大约过了半分钟,贺川把手上的衣服放到床上,面无表情的走过去,一拳砸在莫休脸旁边的墙上。
莫休几乎立刻就闻到了血腥味。
贺川说:“你再说一遍。”
莫休对近在咫尺的暴行不为所动,灰黑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看着对面的人,有种无机质的清透美丽。
莫休说:“你已经明白了。”
又是“咚”地一声响,老墙皮扑出一抹白灰,落到莫休头发上。
没有人理会那点灰尘。
“我让你再说一遍。”
“贺川,”莫休叫了他的名字,“你得冷静一点。”
“你叫我冷静……?”贺川的嘴角抽了抽,好像面具出现裂缝,随后迅速分崩离析,他已经没办法再戴上任何一副面具、做出任何一点表情,他的面容和皮肤被剧烈的痛苦所占领,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钻痛从胃部升起,贺川一退开,立刻捂住痛处,佝偻起身体,莫休想去扶他,被他一巴掌打开。
莫休从未被他这样对待过,有些无措地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他的疼痛:“对不起……”
贺川脸色惨白,嘴唇苍白,那一瞬间他心中短暂地涌现出源源不绝的恨意和厌恶——凭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为什么说对不起?难道到现在你竟然还不明白?
他几乎无法忍受和莫休同居一室,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
莫休跟在他身后,但没有再碰他,仿佛他是什么易碎品。莫休很少有这样小心翼翼的时候,让贺川在疼痛之中轻飘飘地感到一丝奇怪: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好像是贺川伤害了他一样!真奇怪,到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想反过来安慰他。
贺川不愿意像女人一样柔弱,也不想看到莫休这样对他,他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试图缓解身体上的不适,没想到停下来以后疼痛反而更明显。莫休察觉到他的状况不断变得更糟糕,刚想上前,贺川先一步做出拒绝的手势。
该死的!为什么偏偏让他们在这种无用的地方具备默契?贺川突然恨透了所谓心有灵犀,恨透了妖族的一切,他摘下那枚红戒,脱下蛇骨手串,又要摘脖子上的玉。
“这个你还是留着,”莫休说,“不然可能……不安全。”
——戒指可以不要,蛇骨可以不要,只有这个玉牌不能不要,是吗?
贺川的手顿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