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一切都很恍惚,莫休是远还是近?他失去判断,试探着伸出手,好像仍然是盲人。
莫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迟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放到面前,低头亲了他的手心。
明明身体已经失去大半知觉,贺川仍然感觉到这个轻柔的吻,他忍不住缩瑟了一下。
“别这样……”他想抽回手,但没有成功,手指蜷缩起来,虚虚握成拳。
“哪样?”莫休问。
没有回答,蛇只能自己找出答案,这次他亲在他的指节。
亲吻的那一下贺川痛苦得几乎难以忍耐,身体扭曲,作势要往旁边躲,想逃开,但跑不掉。
莫休终于察觉他的异状,他立刻停下来,问:“你很难受?为什么?”
不知道,好像这不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感情,贺川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能说话,也不能思考,当莫休停止给予,他就只是一块硬梆梆的、没有感觉的死物。
莫休等了他一会儿,没有很久,贺川好像终于慢慢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试探着眨眨眼,然后眼泪接连不断地流出来。
莫休心想,为什么?
为什么伤心?为什么流泪?为什么说爱我却露出这种表情?
莫休在等,等他告诉自己。
终于,贺川开口,嗓子哑得像被老树皮反复磨擦过,刚说一个字就哑了声。
“你……”
“什么?”莫休问。
——要么全部给我,要么都别给我,不要只给我一些。
贺川看着他,嗫嚅却不说话,眼神闪动,像心碎的波光。
莫休发现他的嘴唇干裂了,他记得床头柜上有水,伸手去拿,凌空抓了一把,不知道为什么手里多了一块木头。
那是床头柜的一角,贺川认得,但没说,他已经想象到自己的身体会是什么惨状了,但无所谓。只要莫休喜欢,他想怎么样都行。
喂完水,莫休扯起被子,严严实实地把他盖住。贺川清醒了许多,累得要死,没力气再纠结被子在地上滚过的事,寒冬腊月没有拒绝被窝的骨气,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幸好今天有做大扫除。
“明天年初一,我要和我妈去拜年,你在家把床单被套洗了,别晾外面。”贺川吩咐道。
莫休点点头,用手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继续等之前那个问题的回答。他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单纯,就像两人第一次上床后,贺川一声不响地搬走,是个人都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不知道,在贺川的公寓门口不声不响地等了一天,只是因为他的肋骨有一口妖气。
他的生命太漫长了,对一时的等待不以为意,也从不了解现代人的所谓“体面”。
看着他的模样,贺川决定永远不说出那句话。
他的想法改变了,现在他在想,如果莫休可以属于谁的话,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我那天回来见到绮梦生了。”半晌,贺川说。
“嗯。”莫休等他说下去,
“你还喜欢她吗?”
莫休不知道贺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贺川忍不住笑了。
他不懂。语言可以矫饰,这个回应远胜过“是”或者“不是”。
如果他曾经是别人的……丈夫,现在为什么不可以是他的呢?他不了解绮梦生的感情,但他自认他的爱比起她只多不少。
爱到去想永远。即使不容于世,任一颗心飘荡宇宙间无人证明;即使毫不对等,把凡人的一生添作妖怪的沧海一粟。
“那天你走之后,我想起了一件事,”莫休慢慢地说,“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他坐起身来,挽住满背的长发拢过肩头。贺川看见他如古画中仕女临溪梳洗一般的典雅模样,心中又是一动,刚想推辞说咱俩谁跟谁啊不用这么客气,突然看见莫休后背的疤,立刻噤了声。
他摸到过这道疤。莫休的“人身”上没有,化出妖身才会显现。
他以前摸到过,但情潮中感知混沌,不分南北,这会儿亲眼目睹才明白,这道疤是落在后心位置。
“这颗心以前被挖出来过一次,好像从那以后,我的感觉就很稀薄了。”
那些事过去太久,他本就不是常常追忆过去的人,时至今日,连剖心这样理应切肤刻骨的疼痛都像雾里看花,只剩下一片模糊。如果不是贺川将心爱反复提起,也许他再不会想起那些旧事。
“这和你说的爱有关系吗?”莫休问。
贺川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到他的心口。
咚、咚、咚。
蛇的心跳得很慢。
莫休感到他的手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