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川又点了一颗,没拍几张又烧尽,他本来也没打算出什么摄影大片,只是例行公事发给莫休——走个流程?他也说不准。心里知道对面不会有回音,但做恋人总要维系感情。如果是以前,贺川心里可能会打趣一句“形式主义”,但谁说人真的不需要形式呢?难道对着停留在两个月前的微信页面也可称□□侣?贺川不知道如何和妖恋爱,不知道妖与妖如何恋爱,也许一枚灵犀就可让二妖如影随形,亲密无间,或者他们活了千百岁,早已不在乎这几个昼夜。
他只能做他能做的,就像恋爱中的普通人,尽管他知道这些可能根本没有意义,但除了这些,他也真的做不了什么了。
点完两颗烟花,他懒得再动手,把手揣进兜里,站在广场边上看他们玩。陈柏舟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发在群里,艾特纪昀出来看。纪昀正好在线,今年过年她跟她新婚老公出国蜜月旅行,发来南太平洋的阳光和草甸,三个人各自分享闲聊,小群里十分热闹。
陈星悦在旁边玩仙女棒,拍了一堆美照,转头看见贺川在那儿站着玩手机,怪冷清的。她是个小女孩心性,一把拉住陈柏舟的兜帽,问她哥:“小川哥怎么不来玩啊?”
陈柏舟正给纪昀解说烟花种类呢,冷不丁给她一拽,差点没勒死。他抬头看了眼贺川,老神在在地说:“哦,理想主义者是这样的,比较容易伤心。”
“什么?谁?”
“还有谁,你小川哥呗。”陈柏舟又恢复他那纨绔子弟的模样,拿火机点了引线。
以前他们开玩笑说他恋爱脑,后来发现他不是一般的恋爱脑。别人拿事业当理想,他拿恋爱当理想,现实里那些龌龊的暧昧的灰色地带的东西他看得多了,心底厌恶,又不得不一定程度上和这帮家伙同流合污,于是在心里专门辟了一个地方放他的感情。现代人恋爱结婚,无论男女,哪个不是看长相家境工作,看房子车子票子——哦,还有个新说法叫什么“情绪价值”。贺川不是,他就看感觉,感觉对了,他什么都愿意给,一点儿利益也不愿意挂钩,感情在他心里就是独一块儿,清清白白放在那儿。
“啊?他跟休休不会分手了吧?!”陈星悦惊道。
“放心吧,他俩一时半会还分不了。”
这两人,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傻白甜,一个恨不得把对方揣兜里的恋爱脑,去过帝都之后,连陈柏舟这种直男也不得不承认他俩其实挺配的。
陈柏舟把手机对准贺川,定格一秒。
正说着,贺川眼睁睁见到群里多出来一张图片,恰好是他此时此刻形单影只,寒风中落魄的表情包。
陈柏舟:这家伙在旁边窝一晚上了
陈柏舟:没劲
纪昀:@贺川 几个意思?
贺川无奈,只能收起手机,走过去加入欢庆的人群。
除了各种小玩意,陈柏舟还买了几十箱大礼花。他们把七八个箱子排成一排,一个个跑过去点燃引线,礼花咻一声飞上天,在夜空中砰、砰、砰,一声声接连炸开,千树万树的花火前仆后继将夜空点燃,尖啸着爆发出绚丽的光华。广场上的人跑动着,大笑大叫,在礼花盒放尽之前点燃新的引线,追逐又躲避着五颜六色的星火。
贺川拿出手机,想给莫休录个像,手机震了两下,他随手划走消息通知,后知后觉好像看错,连忙点开微信确认。
莫休说,醒了。又问他这是什么。
贺川盯着屏幕上的绿色气泡框,盯了两秒,直接拨了视频电话。
没响两声,接了。
视频那边一片漆黑,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一点下巴,看不清脸,脖子边上的头发乱糟糟的。
贺川说:“醒了?”
莫休说:“嗯。”
莫休扬起头,视频里照出一截白净的脖子,他凑近捣鼓了两下手机,说:“为什么看不见你?”
我也没看见你啊!能不能开开灯?!心里这么想着,贺川沉稳地“嗯”了一声,说:“我和阿舟在外面看烟花呢,挺漂亮的,开视频给你看看。”
他开的是后置摄像头,镜头一移,莫休手上的小黑盒里就绽出了几种光鲜色彩。
声音、颜色,动态影像被传到另一个人眼前。
莫休被吸引凑近,屏幕的光照到他眉眼。小小一方屏幕,现不全爱人的面容,贺川看着手机上他的一点模样,描摹他的眼神几乎是留恋。
短短两个月,他居然有种失而复得感。
“莫休。”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声音很轻,几乎湮灭在礼花的轰鸣里,但莫休听到了。他的眼睛往下垂了一下——贺川的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随后他意识到不对,终于看向摄像头。
贺川隔着镜头与他对视,居然说不出话,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
莫休看不见他,不知他面对自己露出怎样的表情,屏幕上变幻灿烂烟花,如此明亮美丽,明明转瞬即逝,在此刻却仿佛永不停歇。
贺川喉头滚动,片刻之后,喉咙里另一个声音私自吐露。
“好想你……”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莫休还是那副模样,看着这张脸你不知道他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还是压根没听到。
过了一下,莫休转头看向另一侧,说:“等一下。”
贺川收敛表情,或者是收敛感情,耐心地回应:“嗯。”他知道莫休不会明白他的感觉,他只是情难自已。
然后屏幕就黑了,没有挂断,只是随手放进了身边的黑暗,偶尔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贺川等着他,终于舍得移开眼睛去看烟花,天空中骤然长出无根的火树银花,艳色流转,闪烁星星点点的焰火,照耀人群中一对对眼,又在视网膜上黯淡消亡。
突然之间,贺川感觉有什么变了。
几朵烟花平白开谢,那种感觉越发逼近,外界的声音立时远了,他的呼吸忍不住放轻,几乎屏息等待。
他摁灭手机,黑色的屏幕隐约倒映出他自己的模样,身后另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靠近,直到在他身后站定。
贺川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烟花炸裂的声音、嬉笑吵嚷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重新涌来。他把自己随意地往身后一躺,直到靠到另一个人身上。莫休侧一点儿头,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