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是大节,迎新年的诸多习俗,譬如粘糖瓜、大扫除、炸春卷、发馒头……上班族一个也赶不上。
腊月二十九上完班就算放假了,同事们喜气洋洋往外走,临走前满口说着新年快乐、明年再见,贺川一一回应。他买了第二天回X城的车票,回去以后帮家里买些东西,做做卫生,除夕吃顿团圆饭,大年初一去拜年,年年如此。
李姐走的时候过来和他打招呼,让他早点回去,但贺劳模依然在办公室风雨无阻地坚守到最后。
离开办公楼才发现外面又下雨了,南方不下雪,冬夜的寒雨刺人肌骨,贺川缩缩脖子——幸好他带了伞。
回家,上楼,路过那扇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走了。
距离他离开Z城还有十个小时。他不知道莫休什么醒。
这是他最讨厌冬天的一年,如果有得选,他愿意每天早上去铲没过膝盖的雪。
那天遇见绮梦生之后,他没忍住进去找过莫休一次。没有光的洞穴铺了地暖,温暖得出乎意料,但又不知从何处透着一股森森寒意。
贺川全身寒毛都起来了,蹑手蹑脚地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他把屋子都转了一遍,没找见恋人的踪影,正寻思他是不是又去地下了,突然觉得这个沙发的皮质有点不对劲,一摸,发现有鳞,吓得他差点心脏病发作。
很好,莫休——贯穿房间的巨型长沙发。
这么惊恐的状态下他居然都没叫出声,贺川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长进不少。
这回贺川看清他了,他宁愿自己没看清。
在一个尺度失衡的空间。
人类在黑暗里默默缓了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挺尴尬的,自己原地消化了一会儿,觉得热——地暖本来就热,蛇还给他吓出一身汗。
他把羽绒服和毛衣脱了,只剩一件单衣;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冷,再一件件穿起来。
现在他知道这屋里的寒气是怎么回事了,莫休在这制冷呗。
衣服脱了又穿,他觉得自己挺搞笑的,没忍住笑了,又赶紧忍住——不对啊,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坐他身上他都没醒。
于是,他就开始说话,主要是“你这还得睡多久啊”一类的怨妇发言,说着说着,他又觉得自己像在上坟,住口不说了。
不说了,但也不想走,贺川就把蛇当个椅背靠着,靠着靠着就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又被冷醒了。
人刚睡起来的时候会有种我是谁我在哪的错乱感,贺川醒过来,下意识摸了莫休两把,又拍拍他想让他起来,做完动作,他突然反应过来身边的“莫休”不是人,是蛇。蛇身弓了一道,把他半圈起来。
黑暗中看不清全貌的蛇。
那一刻贺川完全被难以言喻的惊悚感攫住,他沉默而谨慎地翻过蛇身,离开了。
说巧合也好,倒霉也好,贺川很早就知道莫休不是人,是蛇妖,但莫休其实很少以蛇的面目出现,就连赤裸相对时也极少显露本性。
蛇是危险的,莫休是无害的。
妖是居心莫测的,莫休是心思单纯的。
可是莫休就是蛇,莫休就是妖。
绝大多数时候,无论是人是妖,在贺川看来没有谁比得上莫休,莫休就是他心中的独一份,他碧绿的眼睛幽深美丽,即使亲近他有性命之危贺川也甘之如饴;但偶尔有一些时刻——极少的时刻,他难以克制身心的战栗和后知后觉的恐惧。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莫休是蛇,他一直都知道,甚至为此越发着迷,试探人的体力极限,同他□□做到最激烈,只为看他面上那一点难耐的动容。明明清醒地迷恋他的危险,为何又会有猝然惊醒的惧怖,仿佛他从不知晓所爱之人的真面目,种种痴爱不过受魇。
离开Z城前的最后一夜,贺川抚摸着手上的灵犀,思念他极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静静感受他们之间微弱的感应。
那一晚莫休没有醒来。
年三十,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完年夜饭,在客厅嗑瓜子剥坚果,开着春晚做背景音唠嗑,贺川这一辈的几个表亲,有孩子的问成绩,结了婚的被催生,没结婚的被催婚,贺川唯有呵呵哈哈嗯嗯嗯,糊弄了一晚上。陈柏舟叫他去放烟花,他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对方再三催促,只能应了。
陈柏舟和另外几个朋友在广场等他,陈星悦放寒假回来,一听有热闹可凑,拽着几个小姐妹一齐来了。陈柏舟看见他来,跟他炫耀满满一后备箱的烟花,志满踌躇,完全还是少年的神色,贺川心想这个少爷真是长不大。
陈家两兄妹还有陈星悦几个同学站在一块儿,个赛个的青春靓丽,看起来不像差了十岁。反观贺川,上班久了,穿着和气质都比较成熟,在旁边像他们两人的哥。小姑娘兴高采烈地拍Vlog素材,贺川看着镜头里的画面,甚至疑心再过几年自己都能成他俩的叔。
不止贺川注意到这个差异,很快陈星悦说:“欸,小川哥,怎么几个月不见感觉你老了几岁?”
“会不会说话?”陈柏舟为好兄弟仗义执言,“他不一直这样吗?”
贺川:……
谢谢啊兄弟,下次不用这么仗义。
陈星悦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太直了,赶紧找补:“虽然老了点但也还是很帅的哈!”
贺川:……
这两兄妹,真不愧是两兄妹。
陈星悦打理了一会儿刘海的造型,又问:“休休哥哥呢?”
贺川半开玩笑地说:“他可不跟你拍照。”
“我知道!我又不是为了和他拍照才问的嘛,就是好久不见,有点想他了。”
贺川暗暗咋舌,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敢说,他两个月没见着自己男朋友了,也没和谁说过什么“想他”一类的话。
“想他”两个字从耳边飘过去,云一样轻,却在他心里投下倒影。意识到想念的片刻,想念就像夜色一样将人吞噬了。
贺川笑笑,没说话。不知怎么,陈星悦突然有点不敢招惹他了,举着云台跑了。
大过年的,孩子还小。
来都来了,凑个热闹。贺川随便拿了颗陀螺模样的烟花,点上之后,五光十色的火光在地上飞速旋转,十分炫目,他刚想拍照,迸射的火舌卡了两下,很快就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