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川失笑,之前他都快在这儿喝成年卡会员了,也没见绿猗和他多熟稔一分,莫休和他来过一回,连店员都觉出老板的另眼相待。
况且绿猗和莫休真没什么交情,妖的事,真是和他们人类不大相同。
“老板是莫休朋友?”
“是吧。”虽然两人上回好像才第一次见面。
纪昀吃了块水果:“他们看起来倒挺像一类人的。”
“怎么说?”贺川来了兴趣。
“看起来挺好说话,但很有距离感,一般人入不了他们的眼。”纪昀想了想,又说,“还有,他们看起来都对这个世界不太感兴趣。”
待帝都的一切事宜办妥,回Z城前,贺川特地去了之前上司的家里拜访——这位老总之前不是他的直属上级,但阴差阳错,贺川借调到他手下一段时间,受了些照顾。等贺川结束Z城业务、回到帝都之后,他依然会是他的上级。
这次登门,贺川多问了几句总部之后在Z城分部的打算,领导笑呵呵地问他“怎么?不想回来啦?”
三言两语便被人道破心思,贺川心中不免有些羞赧,但也没否认。
他是有这想法,而且有段时间了。冠冕堂皇的话倒是可以说出一堆,什么深入基层、更好地理解、深入地学习云云,或者思念家乡、更方便照顾母亲之类的,但实际上他私心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莫休而已。
他原本是想,之后能不能让莫休到帝都来,之前纪昀婚礼那次他非想带莫休过来也是这个原因。他探过莫休的口风,莫休不能长时间离开Z城周边地区,具体什么事情他不太清楚,但道理有点类似“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给你分配到那儿去了,你就当个吉祥物镇着吧。
所以莫休介绍自己的工作是保安,一定程度上来说,也没错。
贺川的职业规划早有固定路线,去Z城相当于打个小本攒经验,完了还是要回到主线来的。贺川清楚,姚春兰清楚,朋友们清楚,所有的领导和同事们也都清楚。
Z城对他来说太小,如果他只是要在Z城安定下来,很多事情根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对贺川而言,留在Z城绝非好的选择,所以即使他更习惯南方的气候、更喜爱家乡的生活节奏,也依然在毕业之初就义无反顾去了帝都。
选择一些就要放弃一些,选择更好的前景就要放弃更舒适的生活,总是这样。他早就已经做过选择。而后他一直在为此做出努力,包括业务上的进修、人情上的铺垫,也包括花费数年时间让家人接受和认同他的想法。
但是他又碰到了莫休。
条件改变了,天枰的两端出现了新的砝码。虽说爱不该用于衡量,可有时候——必须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的时候,你不得不衡量。
如果莫休像他前女友一样——是个人,这事本该二人讨论决定,但跟莫休怎么讨论?你能指望蛇妖分清五险一金和六险二金、休息日和法定节假日的区别吗?还是让他像绮梦生魏予一样选修个学位发展副业,比如hrbp什么的,到时候再来和他讨论。
陈柏舟那个家伙就不说了,他本来想过问问纪昀,不过那天还是没问,其实以他对纪昀的了解,不用问也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至于其他的朋友前辈,还是算了吧——如果任由他们将莫休默认作自己的小女友,他们自然会将夫唱妇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视作天经地义;若是要说明莫休的身份,哪怕只说到性别,就算对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也免不了要被问“怎么突然就搞起了同性恋”这种问题。
所以还是不问为好,结果就是没人能给他任何建议,只能他自己做决定。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说到底他从来不是个没主意的人。
理智上,圆满结束Z城工作后回到帝都才是唯一且最好的道路,但感情上,他不可能不考虑莫休,毋庸置疑他想留在莫休身边。
老总让他再好好想想,适当表达了对他回归总部的期许——因为贺川是个好用的下属——但没有更多的挽留,因为他们这种规模的公司里从来不缺年轻有为的人。
新年第三天,贺川搭飞机回到Z城。
莫休仍在休眠。贺川的公寓到期,他没再续租,而是把东西都搬回了老城区,也就是莫休楼上。
搬屋的那天,他刚进楼梯口就碰到绮梦生。真是奇了,怎么每次搬家都碰到妖怪?上次是魏予,这次是绮梦生。
乍一照面,贺川愣了一下,很快问:“他醒了?”
“没呢。”绮梦生自然道,“过来帮他设个结界。”
结界,一款二次元常用术语。贺川明白,但不完全明白,同时又不想显得自己不明白,于是“哦”了一声,抱着大号纸箱堵在楼梯口,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说实话,这箱子抱久了挺沉的。
“你……要帮忙吗?”绮梦生难得表达了一下人道主义关怀。
真是狭路相逢,尴了个尬!贺川抱着箱子往边上侧了侧:“不用,谢谢,你先走吧。”努力保持着得体的礼节、男人的尊严、现任的气量!
看他这样,绮梦生觉得好玩,逗他:“谁说我要走了?”
贺川:……
贺川保持风度:“你有事找他的话,等他醒了,我再给你发消息?”
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
绮梦生笑了,终于发了善心,主动和这位普通人解释道:“没什么事,过来只是设个结界而已,免得有什么小猫小狗小偷一类的倒霉蛋闯进去。”
她的手朝身后轻轻一拨,平平无奇的大门之上,一张环环交扣的光网应召浮起。
莫休的门不上锁。现在谁也进不去了。
绮梦生终于问:“你要进去吗?”
贺川没说话。
莫休冬眠之后,他没再进去过他的家,但不代表他可以接受有人私自为他伴侣所在的地方“上锁”,尽管她的理由十足充分——蛇妖未清醒状态下的危险性,他深有体会。
“手给我。”绮梦生说。
“啊?”
绮梦生重复了一遍:“手。”
贺川只好放下纸箱——谢天谢地——伸出手。
貘妖不似他一介凡人,处处谨遵男女之防。她毫不避忌地抓住贺川的手,牵着他的手掌放入结界之中。
结界由她所布,自然不会拦她,凡人的躯体便在她的庇护之下,轻巧地穿过了这张结界。
“这……”贺川不免有些讶异。
二人收回手,那张玄秘的光网便再次隐没。
绮梦生道:“现在你可以进去了,但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怪我。”
是他不明白女人,或是不明白妖?这已经不是绮梦生第一次帮他了。看着面前这张永远年轻美丽的女人的面庞,贺川由衷感到迷惑。
绮梦生淡淡地说:“莫休不拦你,我就不拦你。”
说完这句话,貘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贺川一个人在原地。
“风泽是你什么人?”贺川终于忍不住问。
绮梦生停下脚步,回过头思量了一会儿,最后说:“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他应该算是我前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