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很冷,甚至下了雪。
关于那天晚上,很多事姚春兰至今记得很清晰,但细细回想时又像梦一样,与现实隔了一层。南方十年难得一见的雪、堵在半道的救护车、心电监测仪的嘀嘀声,一切发生得很突然,没人想得到,但确实就是这样发生了。
心脏病,心脏的病,咚咚、咚咚,跳着跳着,就停止了。
死亡就像暴雨突然降临,没有预兆地,在随便某一天某一刻。
她给儿子打电话时,他那边传来咖啡机轰鸣的声音,她无法止住眼泪,很难把话完整地说出口,贺川问“什么?”的声音还带着玩笑的语气。
她就又说了第二遍。
那时候是晚上九点,汽车站早就关门,Z城开往X城的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发出,并且拜寒假所赐,近几天的火车票全部售罄。
Z城与X城相距不远,开车只要六个小时。贺川在路边拦出租车,这样的雪天没人愿意载他出城,他找陈柏舟借车,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孩,他才想起陈柏舟开车带女仔旅游去了。
暖房里,客人在喝咖啡,热可可拿铁,隔着大扇玻璃窗看外面,雪路上数次拦车被拒绝的人几乎崩溃,车来车往像一场戏。不过这不是真的在演戏,因为莫休认得这是刚刚给他做咖啡的店员,不是什么演艺明星。
店里值班的另一个女孩试图帮忙,打电话问人,找车、找朋友、找老板,但没用,于是也哭了,他们好像是朋友。
那男孩好像和谁都是朋友,平常不仅和店员熟客说说笑笑,乘车路过他还会探出头来喊他(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名字),深夜碰到他会很担心地说“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莫休实在不知道有哪里“不安全”的),还会把写了自己号码的纸条塞给他说“一杯也可以外送”(为什么只能喝一杯?)。
喝完咖啡,拦车的人已经不在了。
天气很冷,莫休打算回去睡觉。他开车往回,过路口的时候看见蹲在路边的人。
他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一张传送符。
关于那天晚上,很多事姚春兰至今记得很清晰:医院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哭声连成一片,护士对他们说抱歉,下一分钟又推着医疗床把车祸的人送进抢救室……原来一天中有这么多人死去,在医院生生死死都发生得很平常。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早就是个厉害的中年妇女了,无论是讲价、做事还是教训小孩都有足够魄力,丈夫不在了,儿子至少得明天才能回来,婆婆晕倒了,医院挤满闻讯而来的亲戚朋友,她得做顶梁柱。
人潮人海中,她突然感觉到某种血亲之间的灵犀感应,她往门口望了一眼,看见满头是雪的贺川,她往贺家爸爸在的地方看了半眼,贺川就知道了,越过她赶进去。她突然坚持不住,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赶来的姐姐迎面走进来,叫住她,她在姐姐怀里哭得像个少女。
然后有个人问她姐姐,你认识贺川吗?
等到所有后事处理完毕,她终于想起把钱包还给自己儿子,顺带想起了这个年轻人——贺川回来得很快,一想便知道是人家帮了大忙。
“他是你同学吗?”
“店里的一个客人。”贺川摆弄着钱包,笑了笑,嘴唇很干,“其实我是想付他钱的。”
姚春兰以为他至少应该是小川的朋友,不过这些不是很重要:“回去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年轻人交友的事,她不管,不过交朋友嘛,不就是一来二去。她当时只是想,这可真是个好心人啊,连他稍显冷漠的神情都在这样的善举下显得毫不重要了。
贺川“嗯”了一声,心事重重的样子。
后来他答谢了那位朋友吗?姚春兰好像问过一次,贺川是怎么说的呢,她不太记得了,他好像忘了这事,于是她便又提醒了一遍,但之后怎么样,她也没有再问。
在岁月的滚滚洪流之中,这些事都不是很重要。
不能说不重要,人家帮了忙,怎么也得报答感谢一下。但是事情可真多啊,活着活着,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便不记得了。
十年过去,连结发夫妻的相貌都渐渐模糊了,何况是那个一面之缘的好心人呢?
“没想到真是他,我一开始真没想起来,就是觉着他眼熟,后来隐约想起来了,又不敢认,直到今天看到这台车才确定。”
站台上,姚春兰感叹地说:“你和小莫可真是有缘啊!”
贺川强撑笑脸,给老太太拎东西,心里硌着东西,不能表现出来,只好陪笑,若无其事地装到底。
明明自己才是当事人,听别人说自己的事,却全然没有半点印象,却得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诶呀,想起来了,是有这事,原来如此啊。他只能这样应答,因为他不可能说有一个貘妖把他的记忆全洗了。
他不可能忘记那一天,姚春兰说的事他全都记得:那天的雪,听不清楚的电话、医院的灯、守不到头的长夜,他甚至还想起了那天他狂奔引起的胸肺的疼痛,一次次被拒绝的痛苦,黑心司机开价一万的愤怒,他搜索枯肠,只找到这些无用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记得一切,除了有莫休的部分。
列车开走,站台一下变得很空。贺川往回走,耳边是姚春兰说的话,“你后来到底谢谢人家没有?”
后来?
他们之间有“后来”吗?
他全忘了。
回到泊车区,莫休站在车边喝着外带咖啡等他,见他来了,递给他刚买的冰咖啡,然后上车,完全没发生任何事的样子。
回来的一路上贺川都在回想以前,几百米的路走了二十分钟,莫休也没问他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可能在他看来一切都很正常。贺川被他这种自然的态度硌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开车回家,两人没说话,又过了十来分钟,贺川才问:“这事你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
莫休说:“感觉不用说吧。”
谢天谢地,他没问“什么事?”但很明显,他的“感觉”错得离谱。
贺川忍不住皱眉:“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莫休没听懂,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表明他就是单纯的不懂。
贺川有点生气了,但又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可爱,所以不太气得起来。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贺川充分发挥教实习生的耐心。
莫休就露出思考的表情,一边思考一边开车,贺川紧盯着他的侧脸,一开始是一种施压,看得久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在为难他——他只是一条小蛇,不明白这些事也很正常,何必刁难他呢?
贺川正准备松口,莫休的思考有结果了。
“没为什么。”
贺川:……
贺川只想一脚把他踹下车。
无惊无险的回到家,感谢贺川的修养……算了,还是谢谢蛇长得好看吧。